第九场
1950年初夏的一天上午。
陈毅的家中。
景同第六场。
管理员老韩正在书房内收拾打扫。彭一虎板着脸上。
彭一虎 韩管理员,陈老总在哪里?
老 韩 在院子里打拳。彭师长,你先坐一会儿。
〔老韩给彭一虎倒上一杯水,然后继续收拾打扫。
〔彭一虎仍旧板着脸。
老 韩 彭师长,一清早,干吗板着脸?
彭一虎 心里有气,肚里有火!
〔老韩笑了笑,下。
〔彭一虎打电话。
彭一虎 我是彭一虎!——昨天晚上会议情况怎么样?——大家还是不吭声?真的对我没意见?——不行!在党、政、军机关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市委的决定,陈老总亲自动员的。他们不对我提意见,我就完不成征求意见的任务。——不,不!他们肯定对我有意见,肯定有!——没有?没有意见干吗要打小报告?否则这次我就不会当不上军长!——不,不,非要让他们对我提意见!不提?(想了想)不提,就把机关枪架在会议室的门口!谁个不提,谁就不准出来!我的命令!
〔彭一虎怒气冲冲地将电话挂上。
〔陈毅上。
陈 毅 什么命令?
彭一虎 老总!嗯……,作战命令。
陈 毅 怎么?敌机又来了?
彭一虎 不,是向我作战的命令。
陈 毅 向你作战?
彭一虎 你不是动员过,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要团以下的干部、战士向我们师一级的领导开炮吗?
陈 毅 你今天气色不对头,是不是不高兴人家向你开炮?
彭一虎 不。
陈 毅 可是部队有些同志还很不习惯批评呢!说如今是阿猫、阿狗都要在他们头上撒尿了,反感的很。现在就是要阿猫、阿狗翻翻身,要他们对我们提出批评。你骂人家骂了好几十年,人家骂你一个星期,有什么不可以?哪有“主民”几十年,不许民主一分钟的道理?我看你大概也是有点想不通吧?
彭一虎 不,想得通。
陈 毅 那你征求了几条意见?
彭一虎 一条都没有。
陈 毅 哦?你倒是完美无缺嘛!
彭一虎 你放心,我今天一定能征求到意见!
陈 毅 我看你呀,至少也得有个十条、八条。我,上一次到国华纱厂,还征求到不少意见。你也给我贡献几条,好不好?
〔老韩上,给陈毅送茶,然后下。
彭一虎 我来就是要对你提意见的!
陈 毅 哦?怪不得板着脸。统统提出来,我高价征求!
彭一虎 我对你的意见不多,只有一条!
陈 毅 一条也好。
彭一虎 这次军区干部的调动,你安排得不合理!
陈 毅 具体一点。
彭一虎 为什么你安排老胡当军长,我就不能当?
陈 毅 你这是向我提意见,还是在闹情绪?
彭一虎 是提意见,你的安排不公道嘛!
陈 毅 怎么不公道?
彭一虎 我哪一点比不上老胡?他三四年才参加革命,我三二年就当了红军。他三五年入的党,我是三三年。在新四军,我是副师长,他是我的下级。淮海战役,我是师长,他也不过是副师长嘛。我哪一点不如他?!
陈 毅 了不起,了不起!你是大大的功臣,大大的功臣哟!你再说、再说,我洗耳恭听!
彭一虎 你别挖苦人,我讲的是事实!
陈 毅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一点不假。不过还有漏掉的,我再给你补充一点:解放上海,你立了一大功。前两天,协助公安机关破获了一个特务集团,又立了一功。总而言之,你的功劳是不小,是大大的。可惜,党和人民有眼无珠,没重视你,亏待了你,真是罪过、罪过,不公道、不公道呀!
彭一虎 我没说党和人民,我是拿我跟老胡相比。我哪点比不上他?就是身上的伤疤也要比他多几块!
陈 毅 (大声地)你住口!伤疤?你给我站起来!
〔彭一虎一楞,站起。
陈 毅 把褂子脱下!
〔彭一虎又一楞。
陈 毅 听见没有?叫你脱下上衣!脱!
〔彭一虎脱去上装,里面穿了条背心。
陈 毅 上身统统脱光!脱光!
〔彭一虎又脱去背心。
陈 毅 数数看,有几块伤疤?
〔彭一虎不动。
陈 毅 数嘛,伤疤多,光荣嘛,有啥仔不好意思的呢?
彭一虎 六块。
陈 毅 没漏掉?
彭一虎 腿上还有两块。
陈 毅 是嘛,漏掉一块就要少一份功劳。好,一共八块。
(向外面)老韩!韩管理员!(https://www.daowen.com)
〔老韩提着水壶上。
老 韩 老总,什么事?
陈 毅 来来来,请你把上衣脱掉。
老 韩 干什么?
陈 毅 有事情、有事情。你看,彭师长不是也脱了?
老 韩 (边脱边说)还没到六月心,打赤膊干啥仔哟。
〔老韩脱去上衣,身上露出许多伤疤。
〔陈毅走到老韩面前,数他伤疤。
老 韩 老总,你这是干啥仔嘛!
陈 毅 数一数你的伤疤嘛!好,小的不算,光是大的,就有十块。彭师长,怎么样?比你全身还多。老韩,你哪一年参加的革命?
老 韩 三〇年嘛,三一年入的党。
陈 毅 (对彭一虎)也比你早。(对老韩)你如今担任个什么领导?当了个什么大官?
老 韩 我还当大官?
陈 毅 你说嘛!
老 韩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管理员,管理员嘛。
陈 毅 (故作惊讶)什么、什么?!三〇年参加红军、三一年入党的老革命,身上又有那么多的伤疤,如今就担任一个小小的管理员?
老 韩 有什么不好?
陈 毅 按照你的资格,少说也该当他一个军区的司令员!
老 韩 (大笑)我?
陈 毅 笑个啥仔嘛!
老 韩 我什么时候想当过司令员?参加革命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胜利,更没想到我还能活到今天。只想多打几个胜仗,多消灭几个敌人,哪想到过当官哟!
陈 毅 不行,不行,你不当个大官,就不公道,不公道嘛!
老 韩 服从革命工作的需要,这就是公道。
陈 毅 好!感谢你给我们上了一课。没得你的事了。
〔老韩不解地拎着水壶下。
彭一虎 (低着头)老总……
陈 毅 干什么?
彭一虎 让我把衣服穿起来吧。
陈 毅 不用穿罗!明天就这个样子到南京路,到外滩转他一圈,让上海六百万人都欣赏一下你的伤疤,那才光荣哦!
彭一虎 老总……
陈 毅 我看你是变了,给上海这个染缸染得有点变黑了!不少同志都有这个危险,公安局一个股长,贪污七百万元;市政府一个行政科长,有五个恋爱对象。有的局长,胜利冲昏头脑,不尊重民主人士,不愿去团结资产阶级,无非是他是党员,就想把非党人士推开。他不想一想,上海六百万人,只有十万党员,不团结广大的非党群众和干部,就能把上海改造好、建设好?这是发昏!还有不少同志说怪话,说什么想上海,进上海,到了上海不自在。什么不自在?无非是他吃的、住的没有资产阶级和民主人士好。你要好也可以,我开除你的党籍!虽然你不是和党外人士比,是和党内同志比,性质是一样的,无非是居功自傲,向党伸手!我真为你害臊哟!你不想一想,你的功劳是哪里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哟!没有广大战士流血牺牲,你能当上师长?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彭一虎 好了,老总,我知道错了……
陈 毅 你嫌我罗嗦?!
彭一虎 不不,我真的知道错了呀!
陈 毅 衣服穿上!哦,对了,(做脱衣状)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彭一虎 (穿衣服)不不,我怎能跟你比?
陈 毅 不要怕嘛!虽然我的伤疤比你多,缺点错误也比你多。我刚参加革命也闹过名誉地位,分配我刻蜡板,我就不干。我说我是堂堂大学生,留过洋,镀过金,怎么让我刻蜡板?小看人嘛!后来入了党,可也犯过不少错误,大大小小犯过十六、七次。我还反对过毛主席。所以我深知我这个人没什么了不起。没有组织,就没有我个人;没有党对我的教育,就没有我陈毅。
彭一虎 老总,你说这个干什么?
陈 毅 是想说明一个道理,不要光看自己的伤疤多不多,还要看自己的缺点错误多不多。
彭一虎 对,我正在征求意见,一定要把自己的缺点错误找出来。
陈 毅 可你怎么连一条意见也没征求到,大概是缺少诚意。
彭一虎 不,已经开了四次会了,我叫他们讲,可一个也不开口。刚才我在电话里急了,要是他们再不开口,我就在会议室门口架上机关枪!
陈 毅 什么?你用机关枪征求意见?
彭一虎 他们不说,你有啥仔办法?我再打个电话问问。(打电话)喂,我是彭一虎。——怎么样?什么?架上机关枪还是不说!——好,我马上回来!(挂上电话)
陈 毅 你等一等!
〔陈毅坐在桌旁写了一张字条,交给彭一虎。
陈 毅 你把我的命令,带回去宣读!
彭一虎 (看字条)什么?宣布我停职?
陈 毅 对,就是要停你的职!
彭一虎 啊?!
〔老韩上。
陈 毅 先去执行命令!宣布把你停职之后,你还是要广大干部和战士给你提意见,做好记录,明天来向我汇报!
彭一虎 是!
〔彭一虎懊丧地下。
老 韩 老总,你把彭师长停职了?
陈 毅 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停他的职哟!
老 韩 那你……
陈 毅 他太粗暴,别人不敢向他提意见。我把他一停职,人家不是就敢提了?
老 韩 哦,你是帮助他去征求意见。那你今天把他停职……
陈 毅 明天再官复原职嘛!
幕 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