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与矛盾

许多西欧和美洲人认为自己是文明的代表，负有统一全世界的使命。在他们思想上只有西方的文明是具有普遍性的，因为它本身是统一的，完整的，所以能统摄其他一切文明。这种自我吹嘘是毫无根据的。

从欧洲思想史肇始之时起，欧洲人的世界观就不断地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来没有能够综合起来。一方面，有上帝，以及天使，神鬼，造物主，生命原始，等等超自然主义的观点，另一方面，则有原子和无限的宇宙空间。神学的唯心主义和机械的唯物主义两者之间进行着永恒的斗争。前一种思想毫无疑问来源于埃及和巴比伦的古代文明，而后一种思想则多半是大胆的希腊哲学思想的产物。在莱布尼兹以前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设法调和这两者之间的矛盾，直到我们这个时代才取得较大的成功。

因此，我们必须更广泛地认识，在中国的文明史上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思想分歧。中国的永恒哲学是有机的自然主义。从根本上说，无论儒家或者道家都没有运用过任何形式的超自然主义——但是他们也不赞成机械的原子相互影响的理论。虽然原子理论曾经在印度和其他地方引用过，但并没有长期被接受。当中国的哲学思想在16世纪以新儒学的形式得到充分表现时，它在形式上似乎同现代一般的科学世界观十分相似。在宇宙结构中所必要的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物质——力量，另一方面是组织形式（具有不同程度的复杂性）。单一的创造行为并不认为是一个必要的概念。我们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论点，认为“形成人类统一社会”的思想是从欧洲这个核心中辐射出去的。“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句话孔子在纪元前5世纪早就说过了，而且一直流传至今。在印度就有许多诗人和先知主张“人类团结”，卡比尔[18]不过是其中之一。欧洲人，即使在他们最开明的时期，也往往会作出一些毫无根据的自我吹嘘来。

所以，欧洲人应该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自觉地对亚洲的哲学家们给予高度的重视。而且他们必须抱着虚心求知的态度，而不能采取那种自以为优越的闭关自守态度。这样，他们可能会学到不少东西，从而消除欧洲人一般的成见，认为不但科学技术，而且哲学真理也是从他们那个半岛大陆上辐射出去，照亮一切未开化人民的头脑的。(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已经注意到这一历史事实：现代科学技术产生于欧洲而扩展于美洲。所有欧美国家的人们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无可置疑的。也许他们中间有许多人至今对于其他人民仍然在潜意识中抱着这种“不言而喻”的优越感。实际上这种优越感是毫无根据的，我在前面已经指出了。但是还有一种情况人们往往未能认识。大西洋两岸的居民若干世纪以来一直怀着一种特有的统治心理。这种心理正是文艺复兴以后科学运动带来伟大的征服自然力量所直接造成的。今天，这种统治心理已成为对全世界的威胁。

当然，这种心理是由小到大，逐渐发展的；同时，和战争的技术是分不开的。中国人和阿拉伯人原始的火药箭和圆筒枪（10至13世纪）很快在欧洲发展成为14世纪的弹药枪炮，摧毁了封建堡垒，随后在17和18世纪又攻破了印度王子的城堡。西班牙和葡萄牙政府的弹药武器和轻骑兵轻而易举地征服了使用黑曜石棍棒的阿兹台克人和玛雅人。17世纪中国沿海的封疆大吏对声势汹汹的外国商船船长深恶痛绝，可是到了19世纪外国人又以舰队司令的面目出现，攻破了林则徐钦差大臣不巩固的防御设备而强行输入鸦片。到了19世纪后期各大洲的侵略活动更为猖獗。到现在，人们不再谈什么侵略吞并或者“设立保护国”了，因为扩充领土，建立帝国的政策现在已经过时了。他们采取另一种办法，让那些小国家成为联合国的独立成员，而大国则在幕后操纵。显然，这种办法看起来漂亮得多了。这种办法也可以说是对现代人民意识觉醒的一种让步。但是，我们现在仍然面临着一种危机，西方国家企图以最新式的毁灭性武器为威胁，将典型的西欧思想意识强加给其他人民；朝鲜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实例，说明一个国家经过现代方式的“解放”之后仍然处于什么样的境地。确实，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道路就是要真正理解其他人民文化的价值，并且认识西欧或美国的“生活方式”是决不可以强加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