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封建主义：在非竞争性的社会中非世袭的优秀知识份子

让我们首先简单地谈一谈几千年来中国的社会结构。我们如果不了解现在在中国社会的阶级结构方面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我们就不可能懂得现代的中国。如果我们不是抱着同情的态度看待中国人民要求实现社会单一的阶级结构，建立社会主义体系的强烈愿望，我们就不可能懂得中国人现在到底想干些什么，在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清楚地认识，在历史上中国社会的阶级结构同西方社会完全不是等同的，虽然也不无相似之处。

在这里，必须指出，当我们进入中国社会结构问题的讨论时，我们必然会发现，我们正面临着一场大论战，至今还未能得出结论，甚至可以说，问题还没有明朗化。[2]尽管学者们意见纷歧，但是我觉得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过去二千年中，从广义上说，中国还不曾有过象西方那样的军事贵族统治的封建主义。对于中国的社会制度，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称之为“亚洲的生产方式”，有些人称之为“亚洲的官僚主义”，或“封建官僚主义”，中国人自己常常称为“官僚封建主义”，还有其他种种名称。不管叫什么名称，中国的制度确实和欧洲人所知道的任何制度不一样。有时候，我有一种想法，觉得中国的制度，从这个帝国第一次统一（纪元前3世纪秦始皇时代）之时起，从来就没有任何中间的封建主阶层。整个国家只有一个封建主，即皇帝统治，而由一个极其庞大的机构掌握管理；这个机构就是从“文士贵族”中任用的非世袭的文官系统，或官僚系统，或官吏阶层，这一体系是否可以称为“阶级”，那是很成问题的。因为这个体系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程度的流动性。很多家族可以上升到“文士贵族”的“地位”而重又坠落下去。有些时期当科举选拔文官起重大作用的时候，那些家族如果不能产生优秀的子弟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为官吏，就只能在社会的上层至多存留一代或二代，不久就要没落了。

所以，士，即文士官僚，就是这个国家二千年来掌握文学和行政的优秀知识份子。我们决不能忘记，“学而优则仕”这个概念，首先提出来的是中国，而不是法国或任何其他欧洲国家。虽然说，欧洲18世纪摹仿中国艺术时期的那种亲华热潮已成过去，人们对于天朝帝国的幻想早已破灭，中国的官僚体系也被讥为“众圣院”而受到贬抑。但是，确凿的证据说明文官的公开考试制度是西方国家在19世纪有意识地从中国学习来的。[3]当然，中国的官僚体系也并不是象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无阶级”的体系，因为，即使在最完善、最开明的时期，那些书香门第、家藏万卷的人家出来的子弟显然处于极为优越的地位。但是，无论如何，不管在哪一个时代，文士式的官僚和那些贪得无厌的商人相比，他们的道德准则总是迥然不同的。(https://www.daowen.com)

在这里，限于篇幅，我不能对中国社会自秦汉以来占最重要地位的非世袭的文官制度作详细阐述。但是，只要这一基本事实肯定了，我们就不难看出它和现代中国发生的情况之间的相互连系。[4]确实，非竞争性的社会中非世袭的优秀知识分子这一概念，和现代党派组织中党员的概念有很多共同之处；如果把它和现代中国革新的社会道德观念联系起来看，那就更加明显了。譬如说，“领导与威信和门第财产相分离”，从这一点上看，过去和现在的概念，岂不是十分相似吗？而且，在现代社会中那种旧式的专谈理论脱离实践的公务人员或官僚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优秀知识分子必须要有充分的实践知识，自己参加生产劳动同时执行行政任务，才符合于新的道德观点。换句话说，从古老原始的儒家学说的基础上产生了共产主义的社会伦理观点的新动力，从而形成了对今天和明天的行政官员和人民领袖的基本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