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因素

最后，略谈一谈关于“民主”的问题。凡是在中国呆过的欧洲人大多同意这一观点：虽然中国的传统并没有受到著名的希腊文化的任何影响，但是在中国的文化中却深深地蕴藏着一种天生的民主气息。例如，在中国语言中没有“固定”的尊卑不同的表达方式（这与日本语言形成鲜明的对照）；对于有才学的人不论出身高低，一律受到尊重；在儒家的伦理中有深刻的人道主义精神；对工人农民一贯尊重其人的尊严。所有这一切在我们同中国人的交往中，以及在中国人自己相互的关系中，都可以生动地体会到。此外，我们不能忘记，二千年来中国主要的社会哲学学派的一条基本原则是：人民有权利和义务“反抗不符合儒教精神的君主”，这比欧洲的宗教改革者提出类似的论点还要早将近二千年。我想，我们可以断言：虽然在中国的历史传统中从来没有西方国家所说的那种“代议制”的民主政体，但是中国也决不是象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一个纯粹的专制独裁的国家。中国是一个高度立宪化的国家（宪法是不成文的），是依靠风俗习尚进行统治的。现在所说的那种代议制度，由人民选举国家机构的成员，如州长、市长等等，这对中国人说来完全是新的东西。但是，我深信，在中国的传统中坚强的民主因素是一直存在的。

西方有许多现代中国的观察家们往往有一种固执的想法，觉得现代中国人的生活中似乎有一种强制的“统一性”。他作出一种可怕的想象，好像中国的男男女女都是住在集中营里，象机器人一般作出一模一样的反应。[29]我认为这都是虚无缥渺的幻想；这和我在中国亲眼目睹的现代工人的生活和居住情况丝毫没有共同之处。我所见到的却是这样一种情况过去一年才能吃一次肉的人现在每星期可以吃一次肉了；毫不奇怪，他们的反应都是一致的。过去那些人们世世代代痛苦呻吟地在高山坡上推车，在川江激流里背纤，现在他们第一次看到机器来拯救他们脱离苦海；自然他们的反应也是一致的。过去那些科学家们得不到实践的机会，浪费了他们的大好年华；现在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和人民的热情鼓励，自然他们欢欣鼓舞的心情也是一致的。这一些就是我今天在中国看到的最深刻的“统一性”。(https://www.daowen.com)

同时，必须说明，中国人现在确实是真心诚意地采取了一种特定的政治哲学体系，社会的影响必然促使每个人都去接受这种思想，但是在理论的解释方面却有很大的活动余地。例如，在文化学术和专业技术的杂志上，我们看到有许多生动的辩论文章。各机关的墙报使普通工作人员都有机会发表他们的批评意见。此外，领导者特别强调要培养广大群众的革新思想，鼓励创造精神。在1958年夏天我们看到各个城市里普遍地结队游行，热烈庆祝当地的创造发明者所取得的成就。在城垣和庙宇的墙上写着“敢说，敢想，敢做”的大字标语。我想在一个专制独裁的国家里大概很难看到这样的标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