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道德观和道家的社会抗议
现在让我转个方向,谈谈关于哲学和伦理方面的一些问题。当然,我们以前已经谈到过一些伦理方面的问题,但是我们必须从一个正确的观点来认识这些问题。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在现在的,以及可预见的将来的,中国人的思想深处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历史背景——即儒家和道家的思想背景。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联想到欧洲人的思想也有类似的情况。譬如说,一个欧洲人,无论他的思想如何革命化,在他的思想背景中不可能没有以色列的社会是非观,希腊哲学的精义,和罗马法的逻辑,这三个因素都包含在基督教和神圣罗马帝国的思想体系中。在欧洲的思想传统中决不可能把这三个基本因素消除掉。
我以前已经略略谈到古代的,或传统的,儒家学说的严肃的道德观。从本质上说,儒家学说并不是一个哲学体系,而是代表着一种伦理观点。那是在孔夫子时代(纪元前6世纪)的封建社会范围内所能设想的一套社会正义的标准。儒家学说之所以具有保守性,是因为孔夫子将君臣或主仆的关系列在他奉为神圣的五伦之中。但是,儒家认为社会上每一个成员和其他成员之间有一种特定的功能上的关系,这个道理却是可以不断更新而永远施行的。譬如说,“忠”的概念,在红军或任何军队里对司令员不是也要“忠”吗?“孝”的概念现在也以新的形式出现,对老年人的家庭补贴,养老金以及国家对老年人的生活照顾,现在不是也得到普遍承认了吗?
儒家学说也可以说是一种宗教,如果你把宗教解释为一种具有神圣性的东西的话,因为各地的孔夫子庙(或文庙)中都带有神圣的色彩。但是,如果你把宗教看作是一种玄妙的宇宙创造的神学理论,那么,儒学就不能说是宗教了。儒家学说总是强调义务而不是权利;这一点你不但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而且在现代社会中也可以亲切地体会到。古代儒家学说非常倾向于禁欲主义,甚至有点近于矫饰,而在现代共产党人和他们的社会态度中也可以看到这种痕迹。
但是道家的思想也是永恒的。古代的道家哲学家们都是对当时的封建社会的强有力的抗议者。[30]他们拒绝和封建统治者合作。例如,纪元前4世纪庄周在他的《齐物论》中的那句名言“君乎?牧乎?固哉!”意思是说:什么君王?什么牧马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有些人强调两者的区别,只知道尊敬君王,而鄙视牧马人;那种人我们一概加以唾弃。他们讲的不是真正的学问。我们要研究自然的真理,要认识宇宙运转的规律。我们要远离尘世,逍遥物外,隐遁山林,潜修悟道;对权势和地位一律鄙弃。我们要“生而不有,为而不持,成功不居。”[31]所以,中国历史上的这些道教人物一贯居住在山林寺观之中,拒绝和官僚封建社会合作。
道教的退隐思想和儒家的禁欲主义,这二种思想因素却不是来源于任何超自然主义的观点,而是从高度的道德观念出发的。这两种思想在现代中国仍然有很大的影响。事实上,现代中国的清教徒气息并不是新的东西,而是历史几千年一直流传下来的。在这一方面,使人们不禁联想到17世纪英国革命时期的铁甲军[32]精神,其差别只是以孔夫子古老的人道主义道德观代替了以色列先知们宣扬的上帝的正义教条。为了改革糜烂的旧社会,必须坚决维护道德准则,有时也可能过分强调到不合情理的地步,但这并不是新的历史发展,而是悠久的古代传统的复兴。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儒家和道家虽然表面上带有神圣的色彩,却从来没有纠缠于玄妙的造物主或万能之神的概念。它们共同的信念是,通过彼此截然不同的方式,去实现一个理想的社会,用早期基督教徒的语言来说,就是一个“尘世间的上帝的乐土”。(https://www.daowen.com)
近年来,对于古代的哲学家正在进行重新评价,这是很有教育意义的。1952年我在中国的时候,说起来很有趣,在北京故宫博物馆的青铜时期以后考古历史发展的展览厅中只陈列着三位著名的历史人物。一位是墨翟,纪元前四世纪主张兼爱的哲学家;一位是西门豹,纪元前六世纪伟大的水利工程师和人道主义者。他不但因为最早建筑了堤坝和水库而著名,而且关于他还有一个相当可靠的故事,说他废除了以童女祭献黄河水神的恶俗,所以他既是水利工程师又是人道主义者。还有一位是公输般或鲁班,他是伟大的工艺家,也是一切工匠的守护神。六年以后,我再去故宫博物馆时,发现除了以上三位历史人物之外,还陈列了许许多多古代的哲学家们,包括孔子,孟子,以至荀卿等等,特别强调孔子是个教育家。他们都很好地陈列在一起,并附有适当的文字说明。
当然,关于孔子到底有多少革命性的问题现在还在广泛的争议之中。他在教育方面所起的作用是没有疑问的,因为他废除了古代只有贵族才能受教育的限制,而提出了有教无类的主张。也是由于这个原故他成为官僚政治的守护神,因为所有的行政职位都要有官员去担任,而孔子的教育却最适合于这些官职的需要。但是,问题并不如此简单,还有很多的复杂问题。譬如说,在什么程度上孔子自觉地反对了整个青铜时期的原始封建制度,而代之以更集体化的封建形式。不管怎么说,历史记载表明他是有过这样的行动的,他的有些门徒也参加了当时这种性质的群众反叛运动。汉学家H.G.克利尔在他的一本很有趣的,但也是有争议的著作中有力地说明了孔子在政治上的进步性。[33]确实,中国伟大的考古家和古代史家、现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本人,也曾多次记述了孔子的可以说是具有进步性的观点,以反对另一种看法,即很多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孔子是彻头彻尾的反动者的观点。后者所以有这种看法也是很自然的,因为过去在国民党统治时期,一切地主阶级和守旧分子都把孔子的学说看作是保守的思想体系而坚决加以捍卫的。
在这里,如果我对于佛教一字不提,读者们可能会有意见的。在我看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佛教在中国从来没有象其他两种中国固有的教义那样起着重要的作用。很奇怪的是,佛教虽然在哲学思想上是“出世的”,但是,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却往往同农民斗争结合起来;在某些时期中,至少和道教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但是,也许因为佛教除了“虚无”的观念以外,还有“慈悲”的观念,所以在医院,孤儿院以及其他类似的慈善事业方面,佛教很早就起着重要的作用。佛教对于现代的改良主义者和革命主义者肯定是有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