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的姿态
采访札记:
黑土地是有记忆的。记忆如同种子,种下了,便扎下根,继而生长。一个人的记忆会淡漠会模糊会混乱,但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却溶入血脉,生死相随。当这种记忆成为一种集体的意识时,则沉淀为一代人的生命基因。
荒原,满眼都是荒草、水泡子、塔头墩子,这里,便是垦荒部队的战场。里面,深不可测,敌情不明,不能擅入。需要摸清地形,需要探明情况。统计员就充当了侦察兵的角色。贵州三穗人刘光辉,高小毕业,1951年5月参军,编入铁道兵八五〇三师,入朝参战,三年后回国,又随部队辗转修宝成铁路、鹰厦铁路。以他的学历,在部队算是有文化的,当过文化教员。来到北大荒,便在八五二农场二分场当统计员。重庆人赵成礼1950年入伍,在部队时就做后勤保障工作,为部队进军西藏供应油料,为抗美援朝换装,发被服、厨具、餐具,每天不停地发。到了北大荒,在五分场只当了一个月的农工,就做了统计员,可谓人尽其才。统计员的工作,就是一天天地拿着拐尺在草地里四处跑,找适合开荒条件的地,拖拉机能进去作业的,拿着长树枝做标杆,看哪适合开荒就插上标杆,然后打防火道,烧荒,把一人高的羊草烧掉,好让拖拉机进来翻地。当统计员很辛苦,一个人在大草甸子里到处跑,每天要走几十公里路。每天,他们的脸都是灰的,只有牙齿是白的。渴了用手捧点儿水泡子的水喝。水泡子多,下雨了,就得赶快跑,跑慢了可能就出不来了。(https://www.daowen.com)
那时候,还有一个工作岗位叫测定员。
二十四岁的张文英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张文英是上海人。初中二年级时,他十六岁,和七个同学一起从家里跑出来,正好遇到南下的解放军部队,就跟着队伍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随铁道兵七师到大兴安岭修过森林铁路,到朝鲜参加抗美援朝;回国后又到黑龙江省汤原县建过部队营房,然后到江西修鹰厦铁路。赶上了裁员,他从文化教员的岗位上被调到铁道兵八五〇三部队,在材料科当材料调度,然后复员来到北大荒。当了半年农工后,调到总场劳资科当测定员。测定员就是给每个工种定量。比方说,拖拉机翻地,他是几点到的,几点开始翻地的;翻一趟翻了多少亩地、翻地的深度、用了多长时间;一个班翻了多少亩地、用了多少油料等。取平均数再稍增加一点点,算作是先进的;也可以差一点点,算是保守的。定额不一定是死的,比如说可以是一元钱,也可以是一元零五角,也可以是九毛五。这些都要根据地质条件来定额。没有经验,边干边学、边干边摸索。他得跟着开荒队一起跑,开到哪儿他得跟到哪儿,因此他把农场的各个地块都跑遍了。从张文英的工作性质可以看出,农场从初建时起,走的就是一条大农业的路子,是集体农庄的生产模式。
这一场拓荒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荒原上,凡人迹所到之处,到处摆开了战天斗地的架势。十万之众,亘古未有的拓荒,当十万人的意念汇成一股意志的时候,沉寂的黑土地便被搅动起兴奋的神经,随着人欢马叫,随着机械的轰鸣,随着日出日落的轮回,上演了一出人与自然的角力,有任性的斗气,有无奈的对峙,有逞强的比武,在人类的执念面前,自然显得更大度和包容,还有无私。站在黑土地上的垦荒者们,背负着为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建设大粮仓的信念,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和表情,展示着“人定胜天”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