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认识文学剧本

一九五〇年八月，当我受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之约，和老舍先生亲自嘱托，开始准备导演《龙须沟》的时候，就把这个剧本，反复熟读了若干遍。这个剧本的格调很高，没有巧妙的布局，没有庸俗的套数，没有冗长的描写，没有生硬和口号式的对话——有的，只是一片北京劳动人民的生活，一群活生生的劳动人民和他们的思想与情感；性格刻画得那么生动而真实，语言写得那么道地而洗练。我一向偏爱契诃夫、高尔基和夏衍等作家的剧本，因为他们的作品都是那么简朴、厚实、清爽、明朗；而通过这种简单朴实的风格所表现出来的，却又是那么现实的生活，那么透彻的真理和那么明确的道路。因此，我也很爱这本《龙须沟》。

在我研究如何导演《龙须沟》的一开始，也有一些忠于人民戏剧艺术的朋友，善意地提出过他们的顾虑。他们觉得这里所描写的人物，读起来虽是那么生动，对话虽是那么流利而富有地方色彩，而由于故事没有曲折，缺乏所谓“戏剧性”，又由于人物没有明确的历史背景，人物之间缺少明确的关系，总之，由于完全摆脱了传统的编剧方法，在舞台上演起来恐怕就很难了；导演起来恐怕更有困难。如果导演处理不好，很可能演成一出活报剧。老舍先生自己也曾一再问我说：“焦先生，你看这还能成吗？这还能像一出戏吗？”这话固然是老舍先生的谦虚，可是当时有不少的戏剧工作者为这出戏的演出担忧，也确是不可讳言的事实。认为《龙须沟》是个极难演得讨好的剧本，也几乎是普遍的意见。在我个人呢，也许是由于曾经一度结合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丹钦柯的理论，学习过契诃夫剧本的吧，总觉得有一种恰不相同的看法。我，和所有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学生一样，认为对待一个提炼和集中地表现现实生活的剧本，应该用对待现实生活同样的方法，去首先认识它的本质：我们不应当只去看它外在的现象，而应当通过这些现象去追寻它内部的生命，我们不应当只肤浅地看见一个剧本的结构平淡，故事片断，布局没有曲折，甚至只有几个人物而没有什么布局，便认为这在舞台上就表现不出主题，表现不出生活和在发展中的生活来。我们特别不应当只去寻求剧本故事表面上的纯逻辑的发展，而应当先去寻求支配着这些表面上互不联系的故事的那个不平衡地发展着的原动力，和这种内在动力的发展是具有怎样的发展规律。从编剧和导演的艺术思想上讲，我们应当打破旧的写实主义的单纯技术观念。必须认识：一切技术法则与艺术创造的规律，完全蜕化于生活的与自然界的辩证规律。譬如，我们总是用红色来形象热、热情、壮烈，等等；并不是红色本身有这种力量，而是因为人类在生活和斗争经验中，在自然界的现象中，从太阳、从火、从流血里，感觉到一定的内心经验，所以，每当红色在一种艺术品里再现的时候，便会引起我们的回忆与联想，引起我们同样或相似的内心经验，因而产生一定的思想与情感。这个艺术品的力量并不是红色，而是它通过红色所表现出来的内在生命力。假如我们不能在这种艺术品上充分地表现出它的内在力量的话，虽然全部都用了红色，也不会引起我们思想与情感上的共鸣，也依然只是一个有躯壳而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说，一切脱离生活与自然的辩证规律，而另外用人工矫造的技术法则所创造出来的艺术品，都是不真实的，也不可能是真实的，因之，也就是破坏真实的。剧作家如果只紧紧把住一套或者几套编剧上的和舞台上的技巧不肯放手，他的创造性必然受到局限，他的作品必然僵化。一切事物都是先有了生命、内容和内在的发展动力，先有了发展，才在发展现象上表现出规律的。或者说，事物的发展现象是有规律的，但这些规律绝不是孤立的，绝不是与发展、发展的进程和主导这个发展的生命或内在不平衡动力绝缘的；事物更不是先有了规律才有发展。因此，有内容、有思想、有生命、有发展力的创造，无论是表现在属于文学创造的剧本里也好，无论是表现在属于艺术创造的舞台演出上也好，只要它本身是活生生现实的提炼与集中，就自然会显现出规律来，而这规律就自然会是它自己的、独特的、有生命力的、合于辩证唯物法则的，换一句话说，这也就是它自身所特有的外形技巧。它本身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规律，绝不是用任何别的戏上所表现过的规律（外形技巧）所能代替，更不是任何定型的、刻板的技术规律所能代替的；同时，它的规律，也就无法移用到另外任何一个有生命力的艺术创造上去。一个戏有一个戏的“戏格”，所以每出戏只能从它本身性格所决定，所表现出来的技术规律去认识它、去欣赏它。如果只用一般的定型的技术去衡量它，去评价它，或者只孤立地研究它的外形——如，只看它是否有“戏剧性”，是否能产生“舞台效果”等，而不去理解它的所以产生这些外形的内含因素，那我们就不会真正认识一个剧本。最有“戏剧性”的剧本，表面上总是最单纯朴素，而内在却澎湃着最大的活力，最有份量的思想与情感的。

我从这一个理解上去研究了《龙须沟》。因此，我很喜欢这个剧本，接受了导演的任务，而且，在工作进行中，虽然因为个人能力的薄弱而遭遇到一些困难，却能没有动摇，一直坚持下来。这里，应该特别提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李伯钊同志认识之深刻，和领导之正确而坚定：没有她那么果断的坚持，这个文学剧本很可能不会和广大的观众见面，而全国各大城市的文艺工作团体，也不会排除了顾虑，继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之后，纷纷在上演或筹备上演《龙须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