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调创造的集体性

不但导演的创造和演员的创造不可分割、演员的创造和全剧人物不可分割，表演里边不但有导演的创造，而且也应该有所有舞台工作者的创造。演剧原是一个集体的艺术创造工作，不是某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所以，在导演《龙须沟》的时候，这个“众力始能成城”的集体精神，是始终在强调着的。

导演固然给了演员们种种启发，然而演员也给了导演许多启发。我们首先告诉演员，导演是和演员共同在体验、在摸索、在创造中的。当演员在某一方面某一点上创造得比导演更快些更成熟些，导演便接受下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有时启发了他更多的东西，因而进一步更能启发演员。在我的排演方法中，不但有若干地位与舞台画面是演员自己走出来的，而且有若干富于内心支持力的形象，也是演员所创造出来的，甚至有若干台词也是演员基于他内心正确发展了的而又被导演肯定了的思想情感所修正了的。所以演员的台词才不是背书而是由衷的。虽然个别的句子孤立地听来似乎还有生硬的地方，但这些只是没有来得及经过润饰的地方，大体上讲，都是有情绪的，因此即或有些小毛病也就不太明显了。

演员们知道如何互相提供意见，也勇于接受意见，但是这些意见也都是集中了向导演取得一致的认识的。演员们也勇于向导演提意见，导演也勇于接受演员的成熟的意见，但是，也勇于坚持自己的正确的意见。这是一个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另一种形式（通过艺术工作的合作形式）所高度发挥了的。惟其如此，排演才能始终在愉快的心情下进行着；也惟其愉快，才能逐步提高了集体创造情绪和成就；而每一次每一步的成就，就又增加了演员们像怀胎那样又惊又怕又喜的心情。

在演员的创造方法上，最初自然大部分存在着不少的形式主义；在他们艺术思想上也多少有人存在着程式主义。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有些人在创造的认识上，否定了人物的复杂性与具体性，因此总是往单纯的片面的方向上去创造人物。结果呢，片面化单纯化了的人物失了人性，而概念化的创造的结果，便是一般化，失了典型。人物的概念化，又使演员们专门从人物的情感入手去创造人物，这种没有根据的情感，势必是一般化的情感，或者是演员个人的主观的概念，结果呢，人物就更概念化。所以，人物的创造，要从人物的思想性入手，要从人物的复杂的思想与对于事物的复杂反应入手。随着复杂的思想与反应来的，是情感和意志（和意志支配下的欲望）。有了思想便产生意志，有了意志便产生行动，随着行动而来的是情感和更多的意志，接着便产生新的行动，新行动又引起更浓厚的新情感和新意志，如此互相刺激不已而诞生活生生的人物。

然而孤立地完成这个工作是不可能的。必须在“规定情境”里和其人物一起去“生活”，才能把正确的内在的与外在的“不断的线”造成。因此，排演便成为集体体验生活和创造角色的一个重要阶段。我们强调人物的复杂性，坚持反对演员以“强弱”“善良”“保守”这些片面而又抽象的名词去理解角色。我们又强调创造的集体性——使演员明了排演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生活中”“在创造中”，要在人物互相交流，人物与环境互相交流中，摸索中，互相启发，互相协助。

第二个例子。有些演员急切地想一下子就完成一个目的，小自表演上的“单位与目的”，大至人物的典型，都想一步就做完。这是不可能的。人物的形成，是斑斑点点的，一只眼，一个脉搏……这样来的，而且是忽隐忽现的。而人物的目的的完成也是有过程的，也不是单纯的、直接的。我们对于这种反唯物辩证的艺术思想，下过集体的工夫，作过不少的斗争。由于小组讨论和集体批评，收获很大。清除形式主义苗头的工作很经常，而且是群众性的，集体性的。这是创造工作上的基本工作，强调了这个工作的集体性，对于新现实主义的演剧，有无限的好处。我们这次的演出上，幸而摆脱了大部分的形式主义，应该首先归功于演员们创造的集体性。

导演首先对演“群众”的演员提出“群众”在演出上的重要性：即使是一个站在阴暗角落而且没有一句台词的“群众”演员，他（或者她）也能给演出增添生命力，同时也能破坏演出的生命。“群众”是有个性的（阶级性），演“群众”的每一个演员必须先感染这个大的个性；而他所扮的人物又各自有其个性（阶层性与个人性格）。反过来说，群众里每一个人物，都应该有个性，个性应该相互交流。这一点，除去集体创造，还能有另外的办法吗？“群众”演员们充分了解了这一点，兴奋地愉快地去体验生活，分析自己的角色，创造自己的性格。导演的工作，只剩下组织了：把群众演员分成若干小组，然后再做联系工作。当然，导演在处理群众场面的时候，所用的并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他“自己的思想与情感也深入群众中”，和他“自己也感染了群众生活之脉搏”。导演有了这种感染，才能启发台上的群众活起来；台上的群众有了这种感染，才能叫台下的群众的情感和台上的群众情感打成一片。《龙须沟》群众场面之没有僵化，证明是演员们创造之有集体性的成就。群众演员们在这一方面给演出上增添了无限的光芒，给演员们艺术思想上解除了包袱，给工农兵的戏剧的群众表演方法，开了一条路子，这是我们应该郑重表扬的。(https://www.daowen.com)

群众以外的演员（普通称为“主要演员”），也切实地做到了这一点：他们没有一点是突出的，没有一个人在思想上与艺术认识上存在着包袱，都在努力于集体地创造导演所要求的演出整体，使观众觉得这是一片生活，一群劳动人民，从而看到了一切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

许多戏剧工作者（包括个别的导演）忽视了舞台工作人员的重要性，没有认清舞台工作人员也是一出戏里的演员（不上台的演员），因而低估了他们在集体创造上的作用。舞台工作人员一定要和导演、演员一样的投入集体的工作过程中，一出戏的上演才能完整。没有布景、灯光、音响效果、道具、服装，乃至事务组织者的剧务，这出戏还能想象吗？演员们所创造的角色，还能是完整的吗？这是我们为什么一方面要求舞台工作各部门的同志尽量发挥他们的创造性，而另一方面也要求他们参加集体的创造（从体验生活到演出）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坚持布景、道具、服装，必须在排演的后半期完成应用，效果、灯光，必须参加排演，而最后，又为什么坚持非有那么多次的“彩排”不可的原因。

实际上，我们的舞台工作者确是忠实地胜任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发挥了高度的创造性，才能使得这出戏在演出上，无论是布景、灯光、效果、道具、服装和化妆，都成了全剧不能分割的部分，都和台上的生活打成了一片，交织成了生活的节奏。——这是因为他们从参加集体性的创造的实际行动上，进一步了解了什么叫做演出的“整体”。

在集体地创造出一个整体的舞台戏剧的工作上，助理导演的努力与贡献部分是不可抹煞的。他们作为一个桥梁，联系着导演与演员，传达导演的意图，反映演员的意见，帮忙导演组织，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提供意见。他们的努力与我个人的工作是无法分割的。

一九五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