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历史剧问题的争论,最近正在热烈地进行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种论点,对于我们做导演工作的人,都有很大的启发。我缺乏历史知识,缺乏剧本创作经验,理论水平更有很大的局限,谈不到也提不出什么见解。只是,继《虎符》和《蔡文姬》之后又要排练《武则天》了,我就不能不和演员们讨论一下,把历史剧的概念共同明确起来。对于历史剧、特别是对于郭沫若同志的历史剧,有了明确和一致的认识,集体创造才能步调一致。这种认识,好比一道桥梁,通过它,才能逐步探寻到作家幽远的创作意境。

我对历史剧的理解,是在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过程中逐渐摸到的,虽然目前的理解依然很幼稚,甚至可能是错误的。远在二十三四年以前,我在桂林,写过一篇有关历史剧的文章,在这个问题上我闹过一次笑话。当时,有人把戏曲习惯称为历史剧。文章是为反对这种说法而写的。戏曲包括着很大的、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反映民间生活的剧目,这些剧目表现着各时代的人民生活,刻画着勤劳、勇敢、聪明的民族性格,发挥着人民群众的爱国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它们都属于民间戏剧范畴,不能统称为历史剧。我的错误不在这一主张,而在对历史剧所作的解释。我说,历史剧所描写的故事和人物,既不应当根据正史,也不能以意为之。正史是官书,官书只歌颂统治阶级,不尽符合历史的客观真实性;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我又说,我们也不能在历史剧里任意编造历史,或者根据一些小说、稗史或传说做材料。我的结论说:只有根据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整理出来的历史题材而写的戏,才能称为历史剧;因此,我也不承认反映历史的戏曲剧目为历史剧。

要求我们的先人具有历史唯物主义观点,这是幼稚得可笑的。同时,无论要求历史剧反映什么样观点的历史,归根到底,还是要求历史剧原原本本写历史,而不承认历史剧是历史作用在作家主观世界中的反映——也就是说,历史剧是作家对于历史事物的解释。(https://www.daowen.com)

不两年,我看到一出流行在河南农村的曲子戏《陈州放粮》。这出戏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和深思。仁宗宣包拯上殿时说,“宣包黑儿(读如谐)上殿”。包拯上得殿来,参驾说,“臣,包老爷见驾,吾皇万岁!”仁宗说,“老包啊老包,俺着你到陈州放粮,你是去也不去?”包拯说,“哪个不去×他小舅子!”包拯走在去陈州的途中,遇见两个农民,抬着一个四脚朝天的黑东西。他唱了很长一大段唱,表示稀奇。问过跟班的,才知道那是肥母猪,而且很好吃。他很想叫那跟班的向农民们讨上二两肉来尝尝。放粮回朝,仁宗论功赐御宴。仁宗唱词的末两句是这样的:“这张饼是娘娘亲手烙,待寡人与你卷大葱。”人民群众对于包拯是这样的尊重又这样的亲切,以致要求皇帝老子对他也得称兄道弟地叫包黑儿,要求包黑儿也像群众那样尊称他自己为包老爷。群众一辈子吃不上猪肉,那么,这位为民伸冤做主的清官,当然也就没有吃过猪肉,甚至因为他是个知识分子,竟叫他连猪都不认识。群众终年吃的是土糠树皮,于是,他们想象中的御宴,再好也好不过烙白面饼卷大棵葱了!群众更难想象得到,剥削阶级尊如皇后的,再享乐也不会连大饼都不去烙。而更主要的是,群众一定要皇帝对包拯表现出兄弟般亲切的关系说:这是你嫂子特意给你烙的饼,你得吃!

看过这出戏以后,再想想所有戏曲历史剧的写法和演法,我终于领悟到什么是戏曲的人民性,也懂得了什么是历史剧。周瑜本比诸葛亮年长;但是,群众为了突出他那急躁、狭隘而主观主义的性格,就要求诸葛亮生长上胡须。曹操有功于封建制度的发展和国家的统一,但在备受侵略者残酷统治的宋末和元代人民的眼中,他始终不是一个正统人物。群众要求在历史剧中所看到的,不是历史的叙述,而是对于历史的肯定和否定,对于历史人物的爱憎分明的态度;他们要求在历史人物身上看到善与恶的斗争,看到他们自己的理想,看到他们自己的主张。总之,群众要看到高于历史本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