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从《蔡文姬》的人物身上,我触到了作家为人民献身的高贵感情;从《武则天》的人物身上,我触到了作家对进步人类理想的坚定信念。
如果可以把《蔡文姬》的人物比作感情的化身的话,《武则天》的人物就可比作理智的化身。蔡琰的离土和返国,都是在感情激动中决定的。曹操迎接文姬归汉,以及几乎误杀董祀,终于撮合了董蔡的婚姻,也都是受着他作为诗人的感情的支配。
《蔡文姬》所表现的生活矛盾和自我矛盾,主要是感情上的矛盾。假使用理智去分析,就会觉得,剧情的发展和人物的心理,多少有些不合逻辑。然而,作家把观众领入了诗的境界,他们随着人物的感情激动而激动,便承认一切都是合于情理的了。《武则天》的人物,却都在深思熟虑,都在采取对于自己说来是最稳妥的步骤。戏剧所表现的矛盾,主要是思想上的矛盾;它吸引观众进入想象中的历史真实天地。
《武则天》不用同一种浓厚的感情色调,来抹涂形象,而给予它们以各自的活泼的音阶。每个人物都持有自己的人生哲学。他们的各种思想活动,都受着自己明确的世界观的制约。作家不但写出了人物的根本思想,也写出了在矛盾斗争中变化着、发展着、成熟着的思想;他给每个人物都界划出若干清楚的性格变化阶段。他一点也不写他给人物的世界观所作的结论,所以形象不是一个情绪到底、不是静止的。这是剧本很突出的一个特点。(https://www.daowen.com)
是的,写人物性格就是写思想。然而作家并没有忽略性格的多面性。性格是思想和秉性的总和。每个人物有每个人物的思想,也有他自己的脾气秉性。思想和秉性,有着它们的辩证关系。秉性不是决定思想的因素,也说明不了思想;但思想总要通过秉性来表现自己。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秉性;有的时候,人的思想起了巨大变化,他的秉性也会起着巨大变化,或一定程度的变化。秉性虽不一定永远通过思想来表现自己,但没有思想的秉性就是抽象的性格。这两者相互依赖,相互补充,相互强调;有的时候是一致的,有的时候,两者的发展却又很不平衡。我在《武则天》里,看到了这些多面多样的性格。
郭沫若同志擅长于使人物置身于复杂的境地。
在现实生活里,矛盾从不孤立地出现;它总是和人的性格、和人与人之间的错综复杂关系,纠缠在一起,并凭借着它们而出现。最初,矛盾隐伏在各种社会关系和生活表象背后。有时,我们从表面所看到的矛盾,也许只是假象;而有时没有矛盾的生活表象,却蕴藏着迟早终会爆发出来的剧烈斗争因素。只有当内在矛盾发展到一定尖锐程度的时候,它才排开一切关系而突出自己。武则天和裴炎的矛盾,和李贤、婉儿的矛盾,是通过亲信、母子和世仇的关系表现出来的。裴炎和十三娘、婉儿的矛盾,是通过世交、恩人和师生关系表现出来的。裴炎和骆宾王的矛盾,是通过同谋者的关系表现出来的。……这样,矛盾就具有了复杂性,同时也更强调了人物性格的多面性。《武则天》有人物之间的思想与思想的矛盾,也有思想与感情的矛盾。这里还有人物思想与感情的自我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