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十四

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自传》献词插页上,这样写着:为了忠于自己,必须把一切都真实地记下来。

导演的笔记,也应该把一切都忠实地记下来。

有些演员,在初次看到或听到朗读一个好剧本的时候,常会欢欣鼓舞得跳起来,或者被作家生动的笔墨感染得掉下泪来。我却不能这样。我受过责难,然而我始终不能改变我的创造习性。我最初几次阅读或听读一个新剧本,总是保持着极为冷静的头脑。我甚至不去考虑那些精彩的部分,而专去吹求那些我认为不够的地方,不合理的地方,或者枯燥无味的地方,虽然我的感觉不一定对。作家写得既然是很精彩的地方,导演处理起来,原是唾手而成的,还有什么要多下心思的呢?需要首先而且重点考虑的,倒是哪些段落需要弥补或丰富,和怎样去弥补或丰富。

这却不等于说,导演可以而且应该无动于衷。恰恰相反,无动于衷就排不好戏。每一出戏,在上演以前,我都和人物在一起几个月,过着他们的精神生活,惊喜、愤怒、兴奋、伤感。导演和演员一样,是用他的神经在工作。不同的是,演员生活在一个人物中,导演却要生活在所有人物中。然而,我必须先去考虑表现手法。再三从最普通的观众角度,检查这些手法,看看他们是否能接受、能欣赏。先叫观众看懂了,再叫他们喜闻乐见,然后才谈得到感染他们。我总是在这样理智地思索很久,然后,才敢大胆地放纵我的感情。这时,一切构思、体验、表现手法,都会有机地扭在一道,而构成我的灵感——从这里,又时常出乎我意料地蹦跳出许多即兴的、新鲜的、生动的表现手法来。

如果说,生活源泉问题是艺术创造的第一道关口,是一道根本性的难关,那么,寻求与内容相适应的形式和艺术方法,就是第二道关口,这是一道技术性的难关。(https://www.daowen.com)

我时常因为生活基础薄弱,感到苦恼;也时常为了缺乏技术,十分困惑。所以,在分析研究剧本的时候,我先不去注意我所游刃有余的地方,而集中考虑我的力所不及的地方。记得,听老舍先生亲自朗读《龙须沟》初稿的时候,发现第三幕小茶馆群众场面,我几乎无能为力。我就把精力几乎绝大部分都放在这一场上。《武则天》也遇到这种情况。第二幕二场,凌波宫便殿,高宗和武后亲审东宫暗藏兵器一案。皇帝、天后不能随便走动,侍应的大臣不能随便走动,一干罪犯更不能随便走动。将近四十分钟的这一场戏,可叫我怎样着手呢?我不得不先从这一场戏闯破技术关。《武则天》的构思和处理,是从这一场开始的。

要闯破技术关,还得首先闯破生活关。钻到每个人物的肚子里,再钻出来,技术问题就容易解决了。

看起来,导演是无法乘虚而入的,还是要攻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