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十六

看到川剧《放裴》一折,有一个穿黑衣的演员,跟在裴生身后,亦步亦趋地奔逃。这就把裴生丢魂丧魄的内心状态,形象地表现出来。戏曲的独创性!它不仅下功力于形象本身,而且用形象以外的形象来揭示形象。

又看到过《花荣射雕》,叶含嫣那样思慕着花荣,到处都仿佛有着他的英俊容貌。她坐在车上,回头一瞥,望见后边一位赶车的正是花荣。的确,那个车夫,就是扮演花荣的同一位演员扮演的,只是挂了胡子。他的胡子碍他的事,时常把胡子衔在口中。叶含嫣回头发现他像是花荣,定睛细看,原来是生着胡须的车夫。因为,这时车夫刚刚把胡须吐出来。戏曲的独创性!它又常常借客观事物来揭示主观世界。

戏曲用主观世界的描写,来表现客观环境;它更强调客观环境的描写,来揭示主观世界。

这些,都使我经常玩味着。我怀着奢望,总想有一天我也有能力在话剧演出上创造出近于这样的浪漫主义手法来。可惜这不是一个人的能力所及的。又可惜,生活现实钻得不深,浪漫主义我也就掌握得不巧。但是,无论如何要尝试。做不好总比不做好些。

我想在《武则天》的表演上,用话剧的形式来大胆地试试这种手法。比方,如果叫武则天听着婉儿读《讨武曌檄》的时候,移换一下座位,挑拨一下灯花,眺望一下窗外的九月下弦月,是不是更好呢?(https://www.daowen.com)

写景喻情,用枯藤老树昏鸦来刻画一个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的心情,是我国文学艺术的传统美学手法。如果用低沉的古琴声来烘托李贤的压抑心情;用古刹钟声来烘托十三娘思念女儿,感到夜晚凄凉的愁思;用风雨更鼓来烘托武后两肩沉重的感觉……是不是可以把人物描写得更细致呢?

我还需要学习川剧和潮州戏的帮腔。帮腔在这些古老的剧种里,运用得千变万化:时而我,时而物,时而物我同一。帮腔,使观众感觉到人物、感觉到了环境和他的心情,协调或不协调;帮腔,使观众感觉到人物的理智与感情在矛盾;帮腔,又使观众感觉到,作家也是观众自己,在同情着或在批评着人物。很想在《武则天》里试用一下具有帮腔作用的音响效果,比如,在婉儿和母亲争论的时候,听见禁苑的群鸟和鸣;在武则天和李贤起着剧烈冲突的时候,天空缭绕着宁静和平的鸽哨声。

演剧,就是要揭示舞台人物的精神面貌,所以贵乎神似。然而,神似必须通过形似。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看见过不具树形的活树,正如从来没有看见过只具挺秀姿态的死树。我们反对自然主义,反对形式主义,同时也反对那“但求神似不求形似”的虚无主义。戏曲永远以形传神,而把形精练到最小但又最准确、最鲜明的程度,来尽可能夸大和突出人物的神。《武则天》是郭老一出写实手法较为显著的话剧,为了学习戏曲以形传神而达到突出神似的表演规律,首先要用话剧艺术的形,来传戏曲艺术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