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真实

艺术的真实

在舞台艺术创作中,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问题,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简单说来,大致可以分为真假、多少、虚实三个方面来谈。

一、真假:现实生活是真的,而艺术需要选择。选择得越好,经过提炼和加工,就能更充分地反映生活的面貌,所以,既要有生活,又要提炼。

这两年看到一些文章很有影响。我对这些文章中的说法有些怀疑。例如有的文章说生活是真的,演戏是假的;生活是真的,艺术是假的;演戏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等等。这种说法使人很糊涂。首先,生活是真的,这没有问题,可是,艺术是不是就是假的呢?我想不通。从美学观点来讲,艺术是认识和反映客观世界的一种特殊形式,是认识生活、反映生活的形式之一。它是体验了生活,认识了生活又反映出来的,如果说是假的,就不能认识世界了,也反映不出生活的真实面貌了。应该说,生活是真的;而艺术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真,并不是假的,这就比较全面了。因为它是反映了真实的生活,是用特殊的形式——也就是用艺术手段来反映真实生活的。这种特殊反映生活的形式,对生活表现了多少,对生活的真实的本质强调了多少,突出了多少,就是距离生活多少的问题。

我们有时认为:演员没演好,或者演得不真实,就是没有把生活中本质的东西突出出来。如何突出?可以用写实的手法,也可用其他的手法,突出和强调,都是为了更深刻地反映真实。

二、多少:也是真假范围以内的问题。有人认为戏曲是以少代多;一点东西就可以代表很多。如中国戏曲的摆宴,在生活中要吃两、三个钟头,而戏曲来了个“三枪”就过去了。这是以少胜多。同时,戏曲中又是以多胜少。如京剧《拾玉镯》这出戏,在现实生活中就是一个少年在一个少女的家门口丢了一个玉镯,这个少女偷偷拾起镯子就完了。而这个小戏曲却精雕细刻,整整演了半个钟头。这就是以多胜少。它通过夸张的艺术描写,细致地描绘了少女复杂的心情。可以说,它比生活显得更加真实。艺术和生活有距离也在这里了。

戏曲抓住了某些有典型意义的生活现象,突出其中的矛盾,突出本质,尽量反复强调,这就和生活有距离。这种距离,恰恰是观众所需要的。而我们的话剧,有时既缺少从生活中提炼的东西;又不是抓到一个东西狠狠地强调。这些地方,就需要向戏曲学习。中国戏曲传统有很多非常值得学习的艺术经验,如川剧、潮剧、湘剧等,都非常有本领,真是既合乎情理,又出乎意外。

三、虚实:就是哪些地方虚一点,一带就过去了;哪些地方要实一点。话剧主要是现实主义的,有些戏就得像生活那样真实。为了表现出真实,既要提炼,又要夸张。要强调舞台人物的精神面貌,对生活提炼得越高,生活的表象就越淡,反过来讲,距离生活越近,生活的表象就越浓。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的距离是辩证的关系。

以我和舞台美术设计者研究做树为例。《虎符》的上坟一场戏,是用写实主义的景,用六棵松树,形成一个墓道,一眼望去,可以感到前面就是坟地。这六棵松树,舞台美术设计者画了好多图样都不理想。我要求这几棵松树不仅能烘托出坟地的环境,并要和人物生活有共同的东西,所以,建议设计者到生活中去找找松树的形象。我认为,松树和人一样,有各种不同的姿态,有的好像昂首挺胸,有的是握拳示威,大约这是因为松树耐寒,冬天北风吹,它就和北风顶,一边长一边顶,日久天长,就形成一个抵挡风吹的姿态。真正体验到松树的这种生长条件,通过舞台美术家的艺术表现,就会使观众感受到松树的生命力,并和剧中人物的心情相协调。

在舞台上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就是在表现月夜时,天幕上挂一个大月亮和星星等,结果观众感到并不真实。表现月夜,使观众感到有月光就行了,不一定非要放个月亮,那样反而假了。这说明舞台和生活有距离,这也就是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的距离。舞台上要艺术,并要使观众感到真实,这是导演经常要掌握的。

以多胜少、夸张等手法,在《关汉卿》第四场戏的构思中较多。要强调关汉卿写不出剧本来非常苦恼,这种夸张要非常细致,要把关汉卿的内心状态夸张地表现出来。关汉卿写不出来时,就读《正气歌》,《正气歌》的词句,对关的精神有了鼓舞,然后,他感到困了,就舞剑,正在舞剑时,就出现第一场朱小兰被害、《正气歌》的词句和卖药等幻影,然后,他想到朱小兰的冤枉,就增加了要替朱小兰打抱不平的勇气,要写出朱小兰的反抗,于是在激动中就写了窦娥临死时的三个誓愿。这样就形象地揭示出支持他创作的巨大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