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观众的眼光检查戏
有的同志提出:导演怎么做到自己既是导演,又是观众?这在我自己,就是那么慢慢地做出来的,成为习惯了。也可以说,是从碰钉子中得来的。早年排戏,很多都是业余的,或者不是完全专业性的。排了戏以后,总觉得自己原来设想的意思很好,但观众看后的效果却不一样。最初还很纳闷:我这样处理是观众不懂啊,还是演员演得不好?后来慢慢地琢磨研究,逐渐领悟了一个道理,就是:我们导演的艺术处理,没有从观众的眼光来看,来检查,因此,导演的构思再好,你的意图并没有在演出中完全体现出来,观众也没有看懂。从此以后,每排到一个阶段,就完全以观众的身分,而不是以导演的身分来看看,检查一下这段戏,观众是否明白。
在排演场的感觉和在观众席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自己有那么一个“假使”,有那么一个想象,想象自己在观众席里,也想象在什么剧场,坐在大概多少排,看看戏准不准确,就可以发现一些问题。
这里举个例子:《茶馆》的第一幕有个马五。同志们看了剧本都知道,那里有个流氓二德子和常四爷发生冲突,常四爷就说:“唉,打不起来,要打起来,还会到茶馆来吃烂肉面?”流氓二德子就到前面说闲话,两个人眼看就要动手打起来,这时在角落里坐着一个很不显眼的茶客马五,他穿着黑马褂,戴着黑呢帽,一直没有吱声。茶馆里热闹极了,谁都没有注意这个茶客。这时候他说话了,他说:“二德子,你好威风啊!”二德子一听这话,一找,看见在角落里的马五,就过去请安说:“啊哟,马五爷您在这儿!我眼拙,没看见您。”接着马五就说:“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武呢!”二德子说:“您说得对,我不侍候您了,后首有事。”马五随着转身就走,要下场;常四爷过去说:“这位,您说的话真对。”马五就摘下帽子说:“对不起,我还有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理这个碴。
在排的时候,作为导演和演员,我们心里都有数:马五是传教的,人称“二毛”;常四是旗人,贵族怕流氓,流氓怕二毛子(假洋人)。可是等到排完以后,从观众角度一看,这人究竟是谁啊?看不懂。我们戏曲的表现手法,总是愿意叫观众一看就懂,使观众感觉兴趣。话剧恐怕要适当运用这样的艺术方法,特别在导演处理上,应当使观众先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要让观众猜谜。等会儿王掌柜走过来说:“常四爷,您不知道这一位啊,这是马五爷,吃洋教的,连县太爷都怕他。”这时候观众才懂。
我上次说,话剧总是愿意观众和常四爷一块儿懂得马五爷这个人。而戏曲呢?总愿意让观众先知道马五是谁,这样,观众有兴趣了。这次检查,自己做观众一看,半天不知道马五这个人是谁。等回过头来,再叫王掌柜追述马五爷,观众的印象就不深了,不能引起思想感情上的共鸣。我们就得在这上面想主意,好难想啊!怎么办?不能加台词,给马五一加台词就没有劲了。他说话少,还得叫大家怕他,这就是马五的独特性。想了半天才想到:那时候有传教士,就有教堂,因此把《茶馆》第一幕的时间放在中午或者早晨教堂打钟的时候。教堂打钟是早晨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马五说着:“对不起,我还有事!”就拿起帽子,当时旁边的茶客就觉得怎么这个人没有礼貌,连理都不理就走。后来让他走在台中间,这时候外面“叮当叮当”教堂的钟声响了,他赶快站定,把帽子拿下来,画了一个十字。等钟声完了,他就戴上帽子走了。经过这么一番处理,观众立刻明白了:噢,这是个传教的。这个例子说明,如果不是导演作为观众来看戏,就找不出这个人物的合适的动作、调度等。观众一看见画十字,立刻就明白了,就会纷纷议论,对戏发生浓厚的兴趣。
在排《武则天》中,有这么一段戏:郑十三娘偷偷地听到裴炎跟骆宾王阴谋策划要做皇帝;赵道生也在隔壁偷听到了。裴炎走了以后,赵道生回来,心里以为十三娘是裴炎一党,参与了这个阴谋。实际上,十三娘听了裴炎要做皇帝的阴谋之后,心里有所转变,转而相信自己的女儿上官婉儿,也转而拥戴武则天。当时我们排了这段戏之后,觉得戏不好演,演员不好演,观众也糊涂,特别是台词,不够明确:
〔赵道生上。
十三娘:噢,你还没有走啊!(https://www.daowen.com)
赵道生:唔,我没有走。我都听见了。
十三娘:你都听见了,你敢告密?
赵道生:当然我敢告密。
十三娘:啊呀,我的好孩子!
赵道生:你不要说,我平常是你的好孩……
这两个人的内心矛盾,观众不容易看懂。十三娘的转变,作者是在台词中隐约透露出来的。因此,我们在这里给十三娘加了几句独白,很短,郭老后来给润色了。这词的大意是:“原来裴炎还是这样啊,我也没想到啊,……”正在嘟囔着时,赵道生上来了。这样,观众先明白了十三娘的态度有转变,然后十三娘说:“你都听见了,你敢告密?”观众就明白了十三娘的意思是:你要是有胆量的孩子,你就去告密去。要是不交待清楚,观众就以为十三娘没有转变,好像是说:“怎么样,我是裴炎一党,你敢告密?”那就不对了,台词的意思并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说清楚没有,这都是通过做观众检查戏时注意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