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舞台美术设计家合作

和舞台美术设计家合作

导演和舞台美术设计家的合作,不次于和演员合作。一出戏的形象完整,和舞台美术设计者有很大的关系。现在的演出,舞台美术、灯光和剧本思想内容紧密结合得不太多,责任往往在导演。这是导演光想技术,光考虑调度,具体环境没有考虑或者考虑较少。舞台美术要和人物的思想动作密切结合,必须要导演来出力,导演的艺术构思,就要包括舞台美术、灯光、效果的构思统一,导演要把构思讲给设计者和制作者听。我排戏就要求设计者先谈他对戏的处理,然后我就讲我如何处理人物,把主要矛盾、主要动作告诉设计者。有时设计者比我想的好,通过交流,在艺术构思上取得一致。

舞台美术设计工作要注意四个方面:一、思想性;二、艺术性;三、经济性;四、简易性。导演要求设计者把剧本的思想都体现出来,不可能,也不必要,如果都体现出来了,就成为美术作品展览了。台上主要还是演员。简易性就是少劳点民,少用人力,少增加演员的负担。有的景多,道具复杂,演员忙着演戏又忙着搬景,负担太重了。导演每次就以这四点来抓设计。

往往在排演过程中,有时导演埋怨设计、埋怨演员,实际都应该埋怨导演。《关汉卿》的美术设计者最初设计了一个平台,让关汉卿站在平台上讲话。我就和设计者务虚,说明为什么不要用平台。在舞台上,地位越高,人的动作幅度就越大,思想感情也要放大;但是此处思想感情不需要太大,所以平台用处不大。导演就要说服设计,使设计者采用好的经验和好的方法,用最少的力量得到最大的艺术效果。

处处为表现剧本的思想性造成最有利的条件,就是舞台设计表现思想性的任务,不是要他独立地表现思想性。去年有那么一阵风,就是舞台美术设计家主张美术设计要说服导演,要接受他的构思。他的构思是什么呢?是构图。他说得很清楚,舞台上的设计主要是构图。这种舞台美术构图,连人也变成构图的因素之一,于是人物也在他构图之内,严重的也就在这个地方。如果把舞台美术设计家的构图思想体现之后,人物就没有了,人物在舞台上就得服从于构图了。这是一个很不好的艺术思想。

我看过一出戏,每场戏的布景都有一个固定的平台,很高的平台。他把它拿来变化。那个设计变化无穷,每场戏都变化,你可以看出来,都有基本构图。但是他忽略了人物,忽略了生活的真实,以构图为中心,结果,就破坏了艺术的真实,整个舞台构图完整了,可是戏却不完整了。

有个时候,有这么一派,说是舞台演出主要是讲构图,而且时代气息、时代背景,要从构图里边去找。那么,舞台美术家的任务就是画出图来,至于这个图如何实现在舞台上,那是剧团的事情。这也许是我不大清楚;我觉得从设计图出来,一直到每一个钉子钉出来,布景到了台上,都是舞台美术家的事情,包括那个钉钉子的工人。舞台美术家设计还是要根据剧本,根据生活,如何为这个剧本所表现的生活和人物提供最适合的条件,提供表现剧本思想最有利的条件,我想这是主要的。导演和设计家要有这种共同的认识。导演与他交换导演构思,交换设计方案:我如何排,设计家你想如何排,才开始设计草图,这样就比较好一些。如果设计家不服从导演总的意图,恐怕戏就不完整了。

也有这种艺术家,像戈登·克雷,就有过这种思想——他做过导演,他也是个舞台美术家、设计家。图书馆里有戈登·克雷的设计图大本子——有那么一个习作,题目叫《暴风雪》,画得很好,有一个人穿着大斗篷,顶着风走。他在画底下有说明,那个说明很有意思。他说:这是一个人顶着暴风雪在前进,从这个图里可以看出来,两种力量矛盾着。他说的很对,人的力量跟自然的暴风雪的力量在矛盾着。底下的话就神秘了。他说:如果在舞台上只出现暴风雪,而没有那个人,还能使人看到矛盾的力量,不是更好吗?(他认为这才是最好的艺术)这就是强调美术设计第一。底下就更神秘了。他说:如果连雪都没有,一开幕就看见两种矛盾力量,那不就更好吗?这真是虚无主义到极点了。

举这个例子,说明我们的舞台美术家里也容易有这么一种思想,就是:“舞台美术是独立的,我服从于你导演的构思意图,我就没有了创造性。”恐怕不是这样。实际上,导演的意图从哪儿来呢?还不是根据剧本!(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艺术工作,有那么一个局限和制约,特别是演剧艺术:导演的一切构思,无论多么活跃,必须受剧本的制约,不能脱离剧本;受生活的制约,不能脱离生活规律。而舞台美术家的设计思想,无论多活跃,也要受剧本的制约。所谓服从导演的意图,也是在剧本的制约之下。所以,他所受的制约不是导演的制约,而是剧本的制约。至于想法有不同,可以跟导演交流;可以丰富导演的构思;也可以通过导演的构思丰富自己的设计。舞台美术不能把剧本的思想性、艺术性全部包揽过去,它也包揽不过去。他有一定的责任。

舞台演出的两大部门:一个是人的表演范畴;一个是物质的形象范畴。这两大范畴综合在一块,便成为整个的演出形象。那么,舞台美术家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以表演为中心(不是以演员为中心)。一切为了表演,为了刻画人。舞台美术家的任务就服从于这个。导演从这儿要求,舞台美术也从这儿要求,这个合作就比较容易。

导演对有些东西恐怕要学习,我也是拚命在那儿学。导演常常不太懂得舞台美术的技术问题,这是很苦恼的,使得搞舞台美术的人也苦恼。比如拿灯光来说吧,导演说:“你怎么不亮一点?”管灯光的同志对导演说:“我这儿不行啊,我灯光倒不过来。”导演说:“你想办法倒过来。”管灯光的说:“你给我倒倒看。”导演就没有办法了。你这儿要一点什么光,管灯光的说:“不行,线路带不动。”导演就没有辙了,所以就得亲自去摸。我跟搞灯光的同志搞得比较好,就是我不从光源来要求。我说:“你把那个灯换到那儿去,那儿往那儿换,那个线路往那儿倒。”就这么讲,他就没有话说了。他没有跟我讲过:“我这不行,做不到。”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导演学习点舞台上的技术问题,就好办了。景片不要那么沉重。有些地方你就用纱幕、画的片子,用灯光打;那个地方你就用幻灯;这个地方你用平片子画立体,打上灯光就出来了。我们最近试验一些东西,很有意思:就拿一个平片子、一块布,要求舞台美术家给你画透视,画出立体来,然后把布边剪掉,再用十盏灯光一打,大概只有坐在第一排的人才能感觉到是平面的。导演要是在这方面钻一钻,可以求他们帮忙。舞台设计,还有一个体现到舞台上的问题,导演要掌握这个。

我们的舞台美术家,只拿来一张画的时候,我常常不看。画得非常好,我为什么不看呢?我说:“你把平面图也给我拿来。”为什么呢?“你这个画上全是满的;可是你的画怎么放到舞台上去呢?从天幕到大幕,都是空的,这个空间,从你画上看不出来,这里还有好几道边幕哩。这个边幕你怎么处理?大幕与天幕之间,这个空间怎么处理?”

导演在舞台的技术处理上,就是空间与时间,把有限的空间处理成为无限的空间。舞台美术设计也是这样: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表现各式各样的空间。你不能没有空间感。可是我们有些舞台美术家,画画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空间感,只是在二度空间的一张纸上画,忘记舞台上是这么大的一个三度空间了。这么大一个箱子是空的,那么这个地方就常常处理不好。把他那个图体现到舞台上去还有个过程。这个过程,一方面舞台美术家要钻研;一方面导演要指点,特别是指出它的空间问题。

我们看了外国有许多演出,设计图往往不如演出的照片好看。我们自己的演出,设计图大概永远比舞台出来的景好看,恐怕主要是这个道理。空间处理包括光的处理。搞灯光的同志无论如何不跟设计图结合在一块儿搞,搞制作的同志跟灯光设计不在一块儿搞,这个图老也搞不好。这些问题就是合作问题。恐怕大家脑子里都要明确一个东西:本着什么目标,为这个戏演出、表现人物、表现主题思想。大家本着一个目标,在一个总的组织者——导演的组织之下,共同进行,把这个戏完成。这里主要在于构思和形象应当交流,统一起来。大家尽量寻求体现我们这个构思的各种方法,我想很多合作问题、人事问题,就会少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