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向戏曲学习
我常常想,话剧到农村去演,有好多问题。话剧和戏曲一样,都有自己的程式,话剧从剧本创作就有,如一出戏分几幕几场,很多行为都集中在一定的时间内,关键的变化不在当场说明,有些事情都是故意让观众去猜,看到结果时才恍然大悟。这样的话剧结构方法,有些农民不习惯,看不懂。例如电影表现一年过去,出现了桃花,鸟叫等画面,农民就不懂,他们说:“演得好好的,怎么又冒出来些花?”这不是农民没有知识,而是不习惯。农民有自己的欣赏习惯、审美习惯。说唱和戏曲就好一些,农民爱看,它们有好多东西都是明场交待,有头有尾。这次北京组织了一个农村工作队下去回来后反映:农民喜欢看新内容的话剧,但是感到评剧《夺印》比话剧《夺印》要好,话剧穿的不美,又不唱,故事又是一段一段的,看起来不习惯。所以,话剧如何进一步民族化、群众化,是个大问题。民族化的目的就是群众化,如何为广大农民喜欢,过去对话剧民族化认识不够,也知道目的是群众化,但是具体包括哪些群众,不太明白,现在认识到不仅是工人、学生,更多的是广大的农民群众。导演的脑子里要经常想到农民,来了一个剧本,就要考虑以什么形式表现更好,要想到话剧如何民族化和群众化,既要向戏曲学习,但又不是戏曲。
我国戏曲艺术有悠久的历史,有丰富的传统,很值得我们话剧学习。关于话剧如何向民族戏曲学习,这个题目很大,需要专门的研究和论述,这里不能专门探讨这个问题。这几年,我在排演几个话剧中,曾摸索着向戏曲艺术学习,但是,实践经验还很不够,有些实践了也没有系统地研究与总结,所以也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能结合排演中的实例,零碎地谈一点认识与体会吧。
中国戏曲有程式,而且程式很突出。程式是戏曲的一种表现手段,只能代表它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最突出的部分,但不是戏曲的全部。戏曲艺术,最主要的是它的艺术规律、艺术方法。通过艺术方法去找它的艺术规律。但是这种艺术方法、艺术规律是不容易感触到的。而艺术程式的可感性,是很容易感受到的。说明这一点,我们研究向戏曲学什么就好说了。
话剧的程式,基本上是从西洋移来的。话剧要民族化、群众化,就是要使广大观众喜闻乐见。这方面,我们要从戏曲吸收它的艺术方法是很重要的。很多人认为戏曲是象征的,国外都讲中国戏曲是象征性的。我觉得,戏曲无论从内容还是表现方法,都是现实主义的。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戏曲程式动作,也是从生活里来的,是表现生活的。许多戏曲程式动作都是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经过加工、美化、节奏化,然后变成戏曲的程式动作。
戏曲有很多夸张手法,夸张手法也是为了表现人物的思想感情,表现人物的行为和态度。譬如用音乐、锣鼓点帮衬人物的思想情感。“冷锤”,周信芳最喜欢用。“冷锤”就是一声锣。人一说:“此话怎讲?”接着一声冷锤就完了。这个人物的思想感情就出来了。像这样的东西,我们话剧可不可以学习呢?
我在《虎符》中试了一下,也没有搞好。如姬偷了虎符,与信陵君在坟地见面,信陵君去了,如姬也去了,刚要给的时候,魏王来了。魏王疑心如姬跟信陵君有爱情关系,所以他也跟去了。可是,信陵君跟如姬以为魏王发现他们盗虎符了。这是两方面的情况,两种心情。魏王一手拉住信陵君,一手拉住如姬,他说:“你们俩的事我都知道。”这两个人吓得面无人色。接着,他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我完全知道,你们俩有感情。”于是这两个人反倒如释重负,感到轻松了。这时候我们试用锣鼓,没有辙,就采取戏曲的程式。于是前头就用“冷锤”,后头用“五击头”。前面用冷锤就是:“当,当”,魏王一拉住信陵君说:“你的事情我清楚,我知道。”用一个“当”,信陵君一“当”就打哆嗦。然后对如姬说:“你的事情我也知道。”“当”,如姬也直打哆嗦。然后说:“我知道你们俩有感情。”“啐,啐,啐,得啐”,这样一来,这两人立刻非常轻松了。这两个人轻松极了,这时候就用两个调门锣。前面这个锣很沉重,到后面一轻松了,就用一个高音锣。这种办法可能无形中会强调一些人物的思想感情,特别是内在的东西,这完全是戏曲的办法,怎么找到话剧的形式,我现在还正在摸索。
戏曲里有很多突出手法,譬如“丫鬟打座向前”,这就像是电影里的特写镜头。两个人一拉到台口,这就是“特写”、“推镜头”。戏曲过去没有灯光,但它在多年的艺术实践中创造出一套“特写”的办法。它还有“化入”、“化出”。《武家坡》两人唱,这个人唱一段就背过台去了,这是“化出”;接着唱的时候,它就“化入”。它有一套艺术的表现手段,我们把这一套东西掌握之后也是可以用的。
譬如我排《蔡文姬》,第二幕中蔡文姬离开单于王临回家时,帮腔唱“一步一远兮”,要走的蔡文姬一步一步往台口走,让大幕慢慢慢慢地闭了。蔡文姬走到台口上,幕也就闭上了。观众就感觉到她向他们走来,走走走,走到前面,大幕一闭上,观众心里觉得蔡文姬离开了,走得挺远。这一点我是从戏曲里学来的。这是从戏曲的类似推、拉镜头手法里学的。
第二幕的龙套,像打旗的一共二十四人,转来转去,声势就非常雄壮。那也是从戏曲里学来的,而且用人来制造布景。那一场戏,在舞台美术上我学了很多戏曲的艺术方法。戏曲就是一个大帐子,一张桌子,一上来是八将,八将完了四将,然后上龙套。然后说:“诸位将军请了,丞相升帐,你我两厢侍候。”“嗬。……”一吹打,丞相上来了。于是大帐子就变成中军大帐。观众就知道了,“噢,这是中军帐。”《蔡文姬》第二幕也是用的这个办法。仪仗队上来了,红旗、白旗,转来转去,摆了许多队形,摆完之后一站,布景出来了,地点也出来了。这一点是向戏曲学习的,戏曲有许多这样强调、突出人物的方法。
话剧的形体动作应该有语言性。话剧的动作能说话,这一点我也是从戏曲里边认识到的。戏曲一方面是程式化,一方面是虚拟动作。这有很多人讲过。虚拟动作的说法我从来讲得很少,我不太愿意用这个名词。因为它确确实实还是从生活里来的,生活化的动作。不过通过戏曲的艺术处理手法,变成这么个虚拟动作而已。无论它是程式化也好,虚拟化也好,它本身是能说话的。
我们话剧演员都不善于用眼睛,尽管把眼圈画得很大,眼皮搞得挺黑,但是观众看不见眼睛。戏曲演员就讲究用眼睛。它有一套方法,当然我们不一定能用它的方法。戏曲演员的眼睛,能“领”观众,这是一个方法。比如“你看”,演员两手那么指的时候,他看着手指尖,眼睛跟着手到那儿去。耍枪、刀也是那样,单刀,跟刀尖走,然后再“领”到观众那儿去。譬如听话,听着听着,他拿眼睛左转右转,愣神。戏曲里眼神这个功,很多演员特别注意,他处处训练眼睛。程砚秋就非常善于用眼睛,特别是演悲剧,他的斗眼最出名,《窦娥冤》中,窦娥要死的时候,他两个黑眼珠就斗在一起了。杨小楼因为眼睛小,平时总是半合着,演戏到最重要的时刻,表现人物感情最要紧的时候,他就把眼睛睁得非常大,给人的印象就特别深。眼睛确确实实是能够抓住观众的。
戏曲有很强烈的节奏感,这种节奏感是从人物出发的,我也学了一些。《龙须沟》第一场,程疯子发疯了,程娘子劝他,而他不听,疯得越来越厉害,跑到了门外。程娘子大喊一声,疯子就一下子停下来了。这时候两人谁也说不出话来。一个停顿后,程娘子过来看,疯子楞住了。程娘子赶快过来,擦着眼泪慢慢地劝疯子。这段戏开始时是快,紧急的。经过一个停顿之后,她再安慰程疯子。按照生活,把人物基本的东西找对了,那种紧张,靠停顿也就出来了。戏排出来之后,再看看哪儿太紧,哪儿停顿太长,哪儿速度太快,进行适当调整。
我们排节奏,决不是这个地方快点,那个地方慢点儿;这儿应该是高音,那儿就应该是低音等。还是要通过生活找到内在的发展规律。所以像《茶馆》第一幕,整个的群众场面在那儿乱哄哄的。上场的人物怎么办呢?我通过旁边看相的那个人。看相的上来谁都讨厌。王掌柜说:“来来来,你最讨厌。”他说:“王掌柜,我给你看看相。”他怎么样怎么样一说,王掌柜说:“我送你一碗茶喝。”这时候,他们两个一谈话的时候,许多茶客到那儿去,去消磨自己的时间与精力。一听有人谈起来,全场嗡嗡声就停下来了。老板说:“你甭来那个……你不把你两口大烟戒掉了,一辈子不会过好日子。我这个相法比你还灵。”茶客大家一起哄。接着茶馆又嗡嗡起来了。等会儿二德子一来,因为这种人谁都怕他,听他一说,大家就不说话了,茶馆嗡嗡声就轻了。之后,听见那边流氓跟常四爷要打架,吓得很紧张。一场热闹后,又静下来。通过这样的一热闹一静,戏的节奏就出来了。
在排戏时,把演员放在一个非常明确的位置上,人物形象就容易出来。我自己摸索,这也是从戏曲学来的。我给演员排戏,朱琳同志演蔡文姬和武则天,有时我先排别人的戏,叫她站在中间,仔细地排了别人,让她跟别人交流、反应,把别人对她的态度都排得比较准确了、比较鲜明了,这时,她的人物形象也就跟着出来了,不用给她特别的排了。我排太子贤对她的态度,非常准确,非常鲜明,她非得这么交流、反应不可,一交流反应,人物性格就具体了。武则天和裴炎的戏,排了裴炎,武则天跟裴炎的交流适应对了,她对大臣的态度就对了,主要人物也就差不多了。另外,生活习气给她造成了,把人物往那儿一放,演员基本能适应了,帮助她适应这个环境,人物也就基本出来了。戏曲就很注意这个。它把人物要出场的地方,都事先铺排好了,叫观众看清楚,然后叫人物上场。观众知道主要人物处在什么情境,戏也就好演了。
总之,话剧学习戏曲,主要还是学习戏曲的艺术方法,找到它的艺术规律。戏曲的艺术规律是体现了中国观众的审美观点和美学规律,从这里可以学习到怎么使话剧民族化、群众化的路子。我讲的比较零碎,如有错误的地方。欢迎同志们批评。
(武钟瑞记录 陈 刚整理)
[1]一九六三年九月,中国戏剧家协会辽宁分会召开话剧导演艺术座谈会,邀请焦菊隐到沈阳讲学。这篇文章就是根据当时多次讲话记录重新整理的。题目是编者加的。由于全文很长,为了便于读者阅读,参照内容分段,加了小标题。——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