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艺术特征的探索
中国戏曲有哪些艺术特点,恐怕要进行系统的、科学的研究分析。这些年来,有很多专家写了文章,发了言,作了报告,分析了戏曲的特点,由此来认识与掌握戏曲的艺术规律,这是很有益处的,现在还没有把这些分析,把这很多理论研究总结归纳起来。我也只是把自己所认识到的东西谈一谈,所以很难谈得全面。
这些年,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指引下,我们的戏曲改革有很大的成绩。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是,中国戏曲还要进一步地进行改革;不改革,就不能适应人民群众的要求,不改革,也不利于戏曲的生存与发展。要改革,首先就要充分了解中国戏曲的艺术特点,否则,就会粗暴地乱改。今天,我试着结合如何进行改革,来谈谈戏曲的艺术特点。
中国戏曲,从艺术形式、表现手法讲,它有三个特点:程式化;虚拟化;节奏化。
第一,它是程式化的。艺术都是有程式的;没有一种艺术没有程式。艺术形式是这个艺术作品总的形式,是表现它内容的手段、手法的总和。而程式,包括了表现内容的各种的手法、单元、单位跟组织艺术结构的方法。戏曲的程式特别鲜明,比别的程式鲜明。话剧也有程式。不过话剧的程式近乎西洋的程式。现在话剧程式也在变,也在往民族化方面变。程式,有民族的程式,也有西洋程式。戏曲的程式就是传统的程式,独特的程式。
程式里面,首先是行当:生、旦、净、末、丑。它把人物分成几个行当。每个行当,每一种人物应该怎么演,这是大的程式。另外,它的动作一般人说是舞蹈化。我个人觉得:也可以说舞蹈化,也可以叫做美化。它把人物的形体动作美化。这一部分,中国历来研究戏曲的人,有些说法。很多年以前,我也同意这种说法:说中国戏曲的程式化,动作的舞蹈化,来源于傀儡。它有一点点影子,有一点点关系。因为在古代中国戏曲发展上有这样一些特点:中国先有歌舞、说书、弹词这一类东西,然后这些艺术部门都有了发展之后,才综合起来成为戏曲形式。傀儡、影戏都很早,影戏在汉朝就有了。所以有人就讲,中国戏曲的动作是从傀儡戏来的。有些可以联系得上。当出现傀儡戏的时候,还没有用人演的。傀儡戏有很多种:一种是水傀儡,在水上演;一种叫药发傀儡,是用烟火点燃发动的傀儡;还有一种叫做肉傀儡,拿小孩儿代替傀儡。从前有一种说法,认为戏曲动作是人学傀儡的动作,所以模仿着傀儡很机械地转动。现在我们看潮州戏老戏的动作,特别是后边唱帮腔的,傀儡性很强。是不是戏曲动作就从那儿来呢?最初我也相信是这样,后来想想,这种说法并不一定可靠。只是戏曲发展以后,把傀儡戏的名词跟咱们的演出联到一块儿了。这种情况,前场有后场也有,里场有外场也有。譬如演员在外场念完了引子,然后必须从下场门归到里场;假使演员走错了,是从上场门归到里场的,北京老戏班就叫做“绞了线了”。因为吊线傀儡总是走“S”形,傀儡挪过去了,操纵人的手就得绕过来,那样才能耍。你要绕不过来,吊线可能绞缠在一起,那就没法耍了。还有,以前老戏班里要是这出戏的某个角色要在后两场才有他的戏,他就在后台歇着。比如有人问:“怎么样?”他就说:“挂起来了。”傀儡不是不用就挂着吗?恐怕这些都是后来傀儡戏发展了,戏曲也发展了之后,互相借用的。这不能够证明中国戏曲的程式动作都是从傀儡戏里来的。毋宁说,傀儡戏的动作还是学的人的动作;然后演戏的人在某种程度,某些情境之下,又学了点傀儡的东西,借鉴、吸收了傀儡美化的动作。譬如我们辽南戏也尽量把影子戏的许多舞蹈动作放到人身上去。当初有可能吸收了一些傀儡戏和影子戏的东西,但主要的还是先有了戏之后,才有傀儡;而不是先有傀儡尔后才有戏。
中国戏曲这种程式化动作还是从生活中来的。不过后来给它加工、美化、舞蹈化了,并有了节奏。它是互相联系的,哪一个也不能分开。程式是不能离开节奏感的,例如,“登登仓”是用于动作的节奏,如果没有这个,程式化的动作就没有意思了。“吭——仓”,是用来表示剧中人双手理胡子,或者是表示大吃一惊的节奏,没有这个节奏感,程式化也就无法形成了。
中国戏曲,不但动作程式化,行当的划分也是程式化,音乐、锣鼓经也有程式化,唱腔同样也是程式化了。拿京剧来说,什么地方安“西皮”,什么地方安“二簧”,什么地方安“三眼”,什么地方安“二六”,都有一套程式。中国戏曲这种程式,就好象咱们中药铺里有很多味药一样,每一味药都是一个单位,我们根据这出戏的内容,可以把甘草、薄荷、黄连抓在一块儿,就是这一副药;然后又把甘草、薄荷跟别的药抓在一块儿,又变成了另一副药。中国戏曲的程式很多,根据不同的剧本内容把它选取、拼联、改变,它就变成不同的戏。像“叫头”、“哭头”,哪一出戏都有;但是每出戏根据内容而不同。这一出有“当嗒嗒嗒”,那一出也有“当嗒嗒嗒”,但这一出的跟那一出的用法也不一样。把程式单位连在一块儿为戏的内容服务的时候,这出戏跟那一出戏就截然不同了。你演奸臣、演忠臣都用的是那个程式动作,可是演出的角色就大不一样了。
它的那些动作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认为是从生活来的。可以看看中国戏曲发展的情况:戏曲首先是从民间产生的,从民间普遍流传发展起来的。老百姓有这个文化生活的需要。后来戏进了宫廷,那是两回事。我个人觉得,宫廷的戏与民间的戏恐怕始终是两条线往下发展,而这两条线又互相影响。宫廷里常常吸收民间的东西;而民间戏曲呢,也常常受了宫廷的影响,更美化,更程式化。京戏就能说明这个问题。
京戏,本来没有这个剧种,它就是乾隆皇帝下江南,住在扬州一带,看了徽班以后,非常喜欢,就带了四大徽班进北京了。徽班进北京后结合了北京的语言,又吸收了昆曲、汉调、秦腔,一直到大鼓书,跟这些融合起来,逐渐演变成了京戏。从京剧剧种看起来,它在宫廷演戏时也常常把民间的东西吸收进来。反过来,京戏发展之后,民间再演京戏时,都推重所谓“京朝派”,讲究规格,讲究身段,讲究字正腔圆,讲究十三辙,尖团字……这就是宫廷反过来影响了民间。
追溯到古代,恐怕也是这种情况:戏是在民间产生,在民间演唱的。而民间演戏,晚上没有灯不能演。在封建社会农村生活非常苦,晚上谁能耗得起油来演戏。所以大都是白天演戏。白天演戏都在露天,没有什么剧场。一般的是在庙会上,祭神的时候在庙台子上演。流动的班子也是有的。古代叫“勾栏”,“勾栏院”。“苏三离了勾栏院”就是这个勾栏。古代的卖唱的也就是娼妓。最原始的勾栏是什么东西?北京叫“撂地”。拿个石头在地上划那么一个圈儿,勾那么一个栏干。大家看戏,别侵入那个范围。元代南戏里,不是有一出戏叫《宦门子弟错立身》吗?戏里说,有一个念书人,官家子弟,嫖窑子、听戏,后来钱花完落魄了之后,有一个妓女跟他,夫妻俩就变成夫妻班,二人班,到处演戏去了。由此可以看出:辽金时候,在民间已有男女合演。到清朝又禁止男女合演;而且还禁止妇女到剧场看戏。其实剧场的雏形在北宋时就有了。《水浒》里美髯公朱仝枷打白秀英,就发生在“勾栏”里,这个名称是沿用下来的。到后来就是我们看到的老式舞台那种样子。元代杜善甫写了一套散曲(清唱的,不是一整本戏),题目叫《庄家不识勾栏》。一个乡下佬进城来,看见那儿搭一个戏棚子在演戏。那套散曲写得非常生动。门口贴着海报,还有人在那儿吆喝:“赶快进,几个子儿,进晚了这出戏就过去了。”乡下人给几个子儿就进去了。进去一看,整个是木板坡。那时候,好座在后头高处哩,大家都踮着脚在那儿看。戏台像钟鼓楼,上面还有顶子。说明那时候已经有了剧场和戏台了。最早还是演的野台子戏,庙台子戏。因为看戏的观众很多,又没有正式剧场,声音不放大不行,动作不夸大不行;逐渐就形成了程式化。譬如上八将、四将、一上来就“起霸”。“起霸”基本上是整盔、系甲、试穿、试用的一套舞蹈动作,逐渐变成现在的“起霸”的程式。它把这些动作一夸大,再加以节奏化,使观众在远处都能看得见。趟马也是这样,主要是表现剧中人怎样骑这匹马;马又怎样不听话,他对待马又怎么样驯服驾驭。要让老远的观众看得清楚,他就不能不夸大,不能不借助于节奏。一有了节奏,他这种傀儡式的动作自然就出来了。扭秧歌也是一种程式化动作。那种动作是哪来的呢?还不是表现一种心情;表现农民在丰收之后那种高兴;高兴之后他就欢欣跳跃。你只要把这种跳动一节奏化,就变成秧歌了,动作也就变成很有节奏的、傀儡式的动作。照我个人理解,程式化动作主要产生于生活。先从生活中来,然后再加工,美化,再使之节奏化,加上音乐,它就成为一种程式。积累的生活多了,这一种生活成了这一种程式,那一种生活成了那一种程式。表现这一种生活是这一种程式,表现那一种生活是那一种程式。加在一块儿就变成很丰富的程式。
另一方面,我们知道。古代戏不全像后来有那么多的朝代戏。它是有分类的,分了好多类:有的是“烟花粉黛”,有的是“朴刀杆棒”,有的是“神头鬼面”……不光有朝代戏,也有爱情戏,有舞枪弄棒的武打戏,有闹鬼请神的鬼神戏,分很多类。演的也不完全是统治阶级,帝王、士大夫的生活,民间题材也很多。京戏的历史老一点;评戏的历史短一些。但是评戏也有历史剧目;京戏里也有很多民间生活小戏,生活的喜剧,甚至于玩笑剧。像那天我们看的《打灶王》《打面缸》《王二小过年》《小放牛》这些戏,它程式化的东西就非常少。它也有程式,基本是生活化程式;它也用“采采采采”小锣上场,上来之后的许多动作就生动多了,像花旦、小花脸,甚至于玩笑戏里的小生、老生、末,这些角色也不那么拘谨,不像演朝代戏那样一丝不苟似的。小戏的花旦很多都用京白,不上口,不上韵。小花脸更是这样了。生活喜剧里,小花脸都是说当地的语言,决不用姚期、李克用、诸葛亮的台词,也不用京戏里那种上韵的语言。这部分戏在戏曲里从古以来就很多。但是它为什么现在越传越少呢?第一是它没有机会、没有条件发展成为大戏,封建统治阶级不重视它;统治阶级主要是要利用戏曲宣传封建道德、封建思想。统治阶级所提倡的,是比较重大一些的题材;生活喜剧他们就不大管它。因此这部分戏在艺术上加工就少,不像传统折子戏或大本头戏那样,加工的机会多些。另一方面,小戏本身虽也带着一些封建色彩,也宣扬封建的道德、伦理观念,但往往以玩笑出之,甚至是黄色的东西。因此,生活小戏就一直不被重视。我个人认为:应该很好地重视这些戏。因为这些戏是中国戏曲当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特别要说明,程式化在这一部分戏曲里不是那么严格的,还看得出生活的根据,还看得出戏曲生活化的一面。但是它跟整个的戏曲程式融合在一起,因此不觉得它很特别似的。它在戏曲程式之内;但是又生活化。
这类戏在我国有很久的传统,像“参军”戏。参军戏直接发展就是现在的相声。相声一问一答的形式,就是从古代参军戏演变来的。另外有元代的“杂剧”。“杂剧”就是元代(辽金元)演的戏,一个下午演几折,演几个节目,而不是一个大戏。它里面有大曲,有歌舞,有诸宫调(这是唱),还有演戏;每一场戏前头有一段滑稽戏或者是玩笑戏,这叫做“艳段”。它一开场,先有个生活戏,完全是民间生活的故事,而且动作像现在的话剧似的。它是喜剧,小闹剧。这些东西因为没有剧本,都失传了。可是中国戏曲从生活出发,从很多历史材料来看,证据很多。就从现在戏曲传统剧目里看,也是从生活出发的,也有很多证据。
戏曲程式化的动作,还是产生于生活,来源于生活的,而不是凭空搞出一些程式安进去的。当然有些程式化动作已经僵化了,有些东西经过老艺人的研究、实践之后,生活化动作以外加了些装饰性的动作,成了装饰的东西。这些装饰性的动作,有些因为剧本不演了,这些东西也就消失了;有些是表现旧式生活的,因为那种生活发生了变化,那种程式用到别的地方去时也就随之僵化了。有些演员演出,用了不少的程式东西,这种程式表现什么内容?他不一定知道。他只是刻板地演,就像小孩儿模仿大人似的,照着一招一式地演,而不知为什么要这样。老师把这种表演叫做“没开窍”。因为没开窍,他只能机械地搬演,许多程式演来毫无意义。当然,你要是真正开了窍,懂得中国戏曲是从生活出发,你就会研究人物:你演的是什么人物,什么思想感情,什么出身,他与别人是什么关系。他对待戏里发生的事情采取什么态度。把它研究透了,然后再运用程式。这样,程式不但是活化了,而且对程式你也可以变动,可以丰富。你要是照搬程式,却不懂得程式用在此处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到底演不好。
凡是有成就的演员,恐怕都是善于运用程式,并能消化这些程式,而不是生搬硬套程式的。譬如说程砚秋同志,人们历来认为他水袖很好,他好就好在善于运用这个程式。在这个人物,这种心情之下,水袖是往外抛还是往里收?为什么这样动而不那样动呢?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结合人物的思想感情,于是创造出了多少类水袖。这些东西,大家不但不反对,而且还要学他。你要是问老传统有没有这样的水袖,没有。老传统就那一套,而程砚秋就创造了那么多。这是从哪儿来的呢?是从程式里变化出来的,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的。所以研究一下中国戏曲程式化动作是从哪儿来的,对我们理解程式、运用程式和将来创造程式,都有好处。
第二,虚拟化,也是我们中国戏曲的一个特点。我个人觉得,它对于世界上的艺术有自己独特的贡献。但是有很多人不甚理解,尤其是外国人。是不是我们自己都懂呢?我也不敢说。我自己就不太清楚,最近在着手琢磨这个问题。虚拟动作,实际上也是程式化的。虚拟动作跟程式动作不能分家;程式动作里包括虚拟动作;虚拟动作必然是程式化的,越是虚拟动作越程式化。虚拟动作也是节奏化的。如指花、指什么东西,都是虚拟的。又如拿个什么东西,也是搂抱着空气。骑马,他也骑的是空气。虚拟动作是哪儿来的,这个我们要把它研究清楚。那么,日后不但善于运用虚拟动作,也可以创造虚拟动作。在外国,拿话剧来说,台上这儿需要一盆花,非得摆一盆不可,不摆花就没法演了。假定这是兰花,一定得摆一盆兰花,叫观众看着这是兰花。我在闻兰花:“好香啊!”我跟兰花的关系,我的自我感觉,我的内心思想感情,都表现给大家:这个人闻到兰花,香,他挺舒服的。咱们戏曲里没有这个兰花,角色一闻,舒服极了。观众一看他的舒服就知道:“噢,他是闻了兰花。”中国戏曲跟话剧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再往深处说一步,人的看法,叫做主观世界,思想活动是主观世界,人以外的花草是客观世界。话剧要把主观世界、客观世界都放在那儿,看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关系。而戏曲呢,单单表现人的主观世界,从这儿看出客观世界。看人的表演,人对事物的态度,顺便就能看出周围是什么东西。拿《打渔杀家》来说:萧恩跟他女儿一上来,“父女们打渔在河下”,两人就摇船、走动,表现是在船上走,表现人在船上、船行水中。不表现船,也不表现水。观众就看见人在船上是怎样摇桨推舟前进的。父女俩一高一低晃动时,通过人的动作,观众不但感觉到船的存在,而且还能感觉到船在水波中间动荡。通过人(主观世界)看出客观世界来。而话剧呢,又要看见主观世界,又要看见客观世界。这是中国戏曲艺术高明的地方。
虚拟动作不是虚拟的。演员演这个人物,你得心中有物,心中有外界的东西。要是没有,只是往上一指,唢呐“啊啊”一吹,那就有一只雁来了,那不行。你心里得看见这个大雁来。场面上不吹两下,观众也能知道:“他是看到大雁了,拿箭射了。”虚拟动作,主要是要求角色对外在事物的感觉特别鲜明,特别准确,而且要把这个感觉表演出来。这样既表现了人,又表现了环境。这样的表演艺术的好处,就是它集中地表现了人,集中地刻画人物,不但刻画人物的外形,主要是刻画人物的精神面貌,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中国戏曲艺术很大的一个特点,就是集中地表现人。舞台上不要布景,不要道具,不要很多零七八碎的东西,就靠人来表演。你的手这么一指,不只是要看兰花指怎么好看(当然也要好看,不美不行),主要还是要知道你的手伸出去后,你的心思是什么心思,你指的是什么东西。如果你光是为好看,结果在台上耍了半天,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虚拟动作在中国戏曲里头也是从生活来的。而这种生活,特别是人物对周围事物的感觉和他的思想感情活动,非常具体,非常鲜明。戏曲主要是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不是刻画许多客观的事物。我们的戏曲也很讲究剧情。但是剧情,主要是为人而设。我们发展戏曲传统的表演艺术,主要就是要刻画人物,而不是要表现许多技巧。但是一定要有高度技巧,才能把人物刻画好。如果叫我去演,我是什么也演不好的。因为我没有那一套技巧。但是所有的技巧,所有程式化的东西,都是为了刻画人物的。必须特别注意这一点。
第三,节奏化。虚拟动作、程式化动作,都在一定的节奏里头才显得活跃,才显得真实。就拿《战宛城》曹操的马踏青苗来说,曹操的很多身段,他那不可一世,得意洋洋的气概,完全跟着曲牌子的节奏交错地表现出来。又如咱们台上的脚步,都是有台步的。如果噼里啪拉地上来,就不准确了;人物的形象立刻就被破坏了。什么人上来,是什么样的节奏,“急急风”上来的人物是一种心情,“扭丝”上来,就是另外一种心情;小锣“台台台台”上来又是一种心情。李逵上来,恐怕很难“台台台台”。在节奏中间,就表现了人物的性格,介绍了人物。什么东西有了节奏,就更容易突出它的特点。
戏曲从形式方面讲,就是这么三个特点。下面从思想内容、从剧本的结构以及思想性、艺术性这几方面来看看它的特点。
首先是中国戏曲的编剧。它的剧情结构是非常民族化的。我个人不大喜欢把戏曲变成话剧,分成五大幕、四大幕、开幕、闭幕,不过新编的戏或者现代戏,我也同意分幕。可是如果对《群英会》《甘露寺》《美人计》《回荆州》之类,也用拉幕、闭幕把它变成四大幕,我就有点反对了。因为在编剧上,中国的戏曲情节的结构跟话剧不一样。中国戏曲编剧首先有一种连贯性。咱们戏曲讲究从一开头就连贯到底,不让断气。这一点是咱们戏曲的好处。可是最近有些戏总闭幕、拉幕,把这一点特色丢了。
我个人在话剧方面一直在追求连贯性。最近我排几个戏都想不闭幕,排《武则天》也想不闭幕,结果都没有弄成,还是闭幕了。这次排《关汉卿》,想不闭幕,一场接一场。因为话剧更换布景有困难,没有搞好,结果还是闭幕了。下次如果有适当的戏,(当然不能生硬)还想作一场接一场的尝试。为什么呢?中国戏曲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在行动中来刻画人物,不是在静止中刻画人物。话剧,一般地讲,是在静止中间刻画。话剧的第一幕,一般是介绍人物:谁跟谁的关系;她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妹妹,他是我的哥哥,那是我的朋友,那是我的敌人,是从静止中间来介绍人物。戏曲则不是。戏曲是在行动中间来介绍人物的。一开场就出现矛盾,人物就行动起来。然后他们一边做着事情,观众就在一边,“噢,这个人原来是这样。”而且戏曲有一个很大的好处:人物一出来,九龙口一站,小孩儿问:“这是好人、坏人?”大人观众说:“这是好人,那是坏人。”有时候,分清楚好人坏人,等会儿再讲,也是戏曲的特点。这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们现在的戏曲刻画人物,因为有的作家,有的导演、演员学习话剧,等这一出戏闭幕,演完了,观众才“噢,原来这是一个好人哪!”这不大符合于咱们民族的审美习惯和欣赏戏曲的习惯。
咱们群众欣赏戏曲的习惯是什么呢?人物出来先看你是好人坏人。他最感兴趣的不是你是个好人坏人,感兴趣的是一个好人跟一个坏人碰见这件事,这两个人怎么办?他最感兴趣的是这两个人怎么矛盾;而他自己还有个见解,这个好人一定会怎么怎么办,这个坏人一定会怎么怎么办,你看,是不是那样。好人如果果然那样办了,他心里就高兴,“你看,他真是这么考虑。”有时候这个人做的比他高明,比他生活经验丰富,认识高,这个时候他就说,“啊哟,这个人真了不起!”于是他受到启发、受到教育了。中国的观众看戏是这样的,不是看到底仅仅为了知道这是个好人、坏人,而是要知道他究竟怎么好或究竟怎么坏法。因此,在剧情的安排上,就是要在行动当中介绍人物;另一方面,就要贯串,什么事情都要交待清楚。咱们戏曲就是明场交待。什么戏都要明场交待,暗场交待很少。话剧、电影常常暗场交待,连重要的事情也用暗场交待,观众琢磨了半天,“噢,这原来没演,在后台已经交待完了。”要把那没演的东西接起来,观众得琢磨一下。咱们戏曲不叫观众动这个脑筋,叫观众一看就懂了。
而且,最好的一点是,咱们戏曲的艺术方法叫观众产生悬念,叫观众对戏感觉兴趣:有戏。怎么样有戏呢?它不在于耍那个噱头,而在叫观众先知道人物的情况,有时戏里的人物还不知道。这是中国戏曲很好的一个长处。我跟话剧导演们讲课的时候,举过《甘露寺》这个例子。孙权想把刘备弄过来,来骗他。结果刘备有诸葛亮给出的主意,到了东吴,就先拜访了乔玄。拜了乔玄,给乔玄家里的人贿赂门包,然后又给乔玄送礼。乔玄下不来台,没有办法了,就帮助刘备,送给刘备染胡子药。当然,这里有政治作用,不完全是私人关系。这些事孙权全不知道,他还以为乔玄是自己的老丈人,不会向着别人哩。等到甘露寺一相亲,乔玄每一句话都是向着刘备的,这就把孙权气坏了。观众早就知道了,乔玄已经跟你假心了,可是孙权还不知道。观众心里头就要看你孙权怎么办。他一看孙权气得不得了,就非常满意:“可把你孙权气坏了,谁叫你害刘备呢!”同时,贾化全身披挂,两厢埋伏,刘备也不知道。观众就担心:“啊呀,呆一会儿万一贾化杀出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国太把贾化传出来了,观众就非常高兴。这些事观众都是比戏里的人物早知道。这样一来,引起观众对人物的关心,对人物的同情,造成悬念,造成戏剧性。
为什么要大场戏和小场戏交错着?它要使观众明白这儿是什么事情,那儿是什么事情,他就搞一个小场,搞一个过场。有的过场,就是为了交待剧情,制造气氛。有时还让两边的人同时在台上演出,像《长坂坡》,刘备唱“离了新野……”,把曹兵的追击由刘备唱出来;唱完留个下句,跟着就是曹营八将上来“双抄”,一队由上场门上,从下场门下;另一队由下场门上,从上场门下,表示曹兵的包围圈已逐渐缩小。接着曹将再上与刘兵“杀过河”,向下场门追下。然后再上刘备等人,唱完“好似践冰履刀山”的下句,把双方形势都在过场戏中交待明白,叫观众更了解人物的处境,这是中国戏曲结构的特点。这样处理主要是为了刻画人物,而不是单为安排情节。在戏曲里面,曹操怎么样,张飞怎么样,蒋干怎么样,周瑜怎么样,鲁肃怎么样,诸葛亮怎么样,每个人都有鲜明的形象,观众脑子里清楚极了。这个特点不仅使人物面貌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同时还能使观众接受人物性格所给予的强烈感染;剧情是次要的。我个人有那样一个经验,看戏回来之后,戏剧情节可能都淡忘了,人物形象却记得很清楚。小孩子看完孙悟空以后,总得拿个棒儿耍好几天;看了张飞的“哇呀呀”,回去就得喊上几天,这也说明戏曲里的人物形象给观众的印象比较深刻。通过人物形象而记住了故事,理解了生活,对生活有了判断,从而使自己受到了教育。中国戏曲在这方面是很有特长的。
人物形象分两种:一种是外貌的形象,一种是思想感情的形象。外貌就是什么人什么样子,一个人一个样子。譬如手吧,旦角的什么样子,武生的什么样子。握拳头也一样,花脸怎么握,老生怎么握,小生怎么握。这些都有一定的尺寸。演员通过形体动作、造型,要把形象表现得准确。
另外一种,思想感情也要有形象。这种思想感情的形象,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反映出来。《打渔杀家》里萧恩告状去了,桂英在家里唱。她一边儿唱着,后台一边儿数着“一十、二十、三十、四十”,是萧恩被赃官打了。她父亲挨打的声音,跟桂英惦记自己父亲的唱结合起来,观众就心连心地感受得更强烈了,从而人物的思想感情也形象化了。中国戏曲不但是外在形象鲜明,内心的思想感情,也叫它通过形象,印在观众的脑子里。有很多戏,像《华容道》,曹操说:“诸葛亮呵,诸葛亮,你要是聪明,在这儿埋伏一支人马……”,马上,“咚咚咚咚”人马来了。这完全出乎曹操意料之外,他惊呆了。这样一渲染,形象性就非常鲜明、强烈。这是戏曲的另一个特点。
中国戏曲的现实性非常强。它所用的艺术手法,都有生活的根据。刚才所说的程式化动作也好,虚拟的动作也好,节奏化动作也好,主要都是从人的性格出发,为了刻画人的性格。那些程式虽然是机械式的,但是用在刻画人物上面,它就因人而异。我上回有篇文章里也提到过这个。就拿武戏来说:同样打“过河”、“漫头”、“幺二三”,都是程式单元,用起来就各有不同。同是一样耍大刀片,一个人物是一个样子,一个人物是一个耍法。《长坂坡》赵云踢打的时候,他就不能够这么光顾打仗,打的时候还得护着阿斗,怕阿斗受了伤。《艳阳楼》里的高登,就必须把打法演得越花哨越好。因为高登是公子哥儿,他打拳、弄枪,学的都是花拳、花枪。所以他开打时就有各式各样非常漂亮的姿势。演史文恭,你就得演来像个老教师,沉着、稳当,本事很大。可是这些程式单元,运用起来是什么地方都用得上的,每个人物也都得运用这些程式来表现。但是它从人物的性格、人物的思想和感情出发,目的是要把人物分清楚,而不是泛泛地使用。
戏曲的现实性,有些人不大明白,特别是外国人。中国人现在也还有认为咱们戏曲是象征的,是象征艺术。这一点在思想上必须弄清楚。我自己不一定想对了,但我很愿意宣传自己的思想,希望和同志们共同研究。中国戏曲是现实主义的艺术,而不是象征性的艺术。说它是象征性,是错了。刚才我说它刻画人物是从现实出发,从这个具体人物出发。有人说:“马鞭子代替马”,咱们内行里也还有很多人是这样讲。其实,鞭子并不代替马。马鞭子是马鞭子,马是在观众的想象里。马鞭子是在打那个马。姚期上马,这个马在空气中间。以前,英国人演《王宝钏》,也用马鞭代替马,看起来非常滑稽。苏联前二三十年,瓦赫坦戈夫剧院、梅耶荷德剧院演中国戏,骑马时把马鞭夹在胯下,马就叫了。用马鞭子代替马的做法,是对中国戏曲程式的不理解。咱们的“车旗”,它就代表两个车轮子,它本身并不代表车。弄个小帐子代表轿,就代表轿帘。其余的留给观众去想象。所以它是现实主义的。不过它在表演方法上不同。中国戏曲虚拟动作的主要意义,就是所有客观的东西,都使它通过人物的表演显示出来。观众通过角色的表演,承认客观东西存在,演员用他自己的生活经验再把它加以补充,务必使观众信服。中国戏曲的现实性非常强。它是现实主义的,而不是象征主义,或是别的什么什么主义。
戏曲表现思想的能力很强。剧作家、演员对人物是怎么看法,它表现得很充分。在从前的各个时代,它往往反映当时的统治阶级的思想;有时也反映了人民的思想。传统戏有这么一个特色:它通过非常鲜明的艺术形式,表现出很强烈的思想性。在过去的年代里,也有一些常看戏曲的老观众,把戏曲当做纯艺术来欣赏,专为了听唱腔,才到剧场去。听余叔岩的腔,听谭鑫培的腔,听四大名旦的腔,既不管剧情,也不管内容。虽然那么说,戏曲本身还是给人非常强烈的思想上的感受。戏曲通过艺术形象感动人,也就影响了、教育了观众。
开始的时候我讲,中国戏曲有两个流,一个是人民中间的流,一个是统治阶级的流。在统治阶级思想影响下产生的戏曲,跟在民间流行的戏曲,互相作用。当然主流是民间这个流。是统治阶级这个流掠夺了民间这个流的果实;同时,民间的这个流也吸收了统治阶级那个流的养分。后来这两个流慢慢地越来越混在一起了。可是,最有生命力、最有发展前途的还是民间这个流。因此,戏曲里有一些既表现了人民性,表现了人民的思想感情、愿望和人民对事物的看法,同时又和代表封建统治阶级的看法、封建社会的道德、伦理观念的东西交错在一起。好的方面,这类剧目很多,像《秦香莲》《宇宙锋》这类戏,包公的戏,爱国主义的思想啦,替老百姓说话啦,揭露统治阶级的残酷啦,表现人民的反抗性啦,传统戏曲里有不少戏都表现了这些思想。另外一方面,戏曲也宣传了坏的思想,因为它是封建社会的产物,像《三娘教子》,它还不是宣传封建道德!一方面,三娘是守节,是对封建道德的颂扬;再一方面,她教子,教什么呢?教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教他遵守封建道德,猎取高官厚禄。这类戏,它通过唱腔、故事,通过艺术形象给人以影响。又如《一捧雪》莫成替死;《九更天》马义滚钉板,宣传奴才主义思想:甘愿做奴才。还有投降主义,失败主义啦,这种戏也不少。另外还有宣传迷信的,传统剧目中的鬼戏,一般地说,主要目的就是宣传因果报应,一切都是天命。你就是被统治阶级杀了,那也是命中注定,你可不能去反抗。你要反抗,就有鬼神来干预。这是宿命论。不少鬼戏往往是统治阶级利用迷信来宣传宿命论的。这也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一种统治方法。
所以,传统戏曲从内容上讲,它有这么两种:一方面是属于人民性的,一方面是还有很多封建性的糟粕。从思想内容上讲,怎么样分辨精华与糟粕?传统剧目里边很多角色都是士大夫阶级的。像包公也是一个官,他属于统治阶级,怎么有人民性呢?我们在这个地方就要学习了。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学习毛泽东思想,学习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首先就是要确立我们的阶级观点;辨别哪些戏有人民性,哪些戏宣传封建道德观念,要从阶级观点出发,作阶级分析。有些历史上的人物虽然属于统治阶级,但是总的来讲,他的所作所为,对人民有利。这个戏里头总的思想倾向是宣传了对人民有利的东西,这个戏就有人民性。有些看来好像是站在人民这一边,但是,他做的事情对人民有害,这个人物就得否定。这个戏总的来讲对人民有害,那么就应该否定。
从阶级观点去分析这个戏的内容,分析戏曲人物,分析戏曲所宣传的思想倾向,是很重要的。虽然我们承认:戏曲表现思想是很强烈的,是很有办法的,但是问题在于它表现什么思想。譬如爱国主义思想,艰苦朴素的道德品质,英勇不屈、舍己为人的精神,这些是我们要继承和发扬的。另外一方面,封建主义思想,封建主义道德,封建主义的伦理观念等等,都是我们要坚决反对的。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我们今天戏曲改革的意义。
戏曲改革,东北地区做的较早,是开头的,现在已进入到新的阶段。最初我们的戏曲改革只是把反动、色情、丑恶的东西去掉了,把小脚、杀人头等东西去掉了,有些毒素太多的戏不演了,像《杀子报》《马思远》等。但是,戏曲改革是有斗争的,有时,还会出现反复。前两年,个别地方的舞台上就又出现了《黄氏女游阴》《火烧红莲寺》等坏戏。连台本戏,一般地讲,有它的缺点,但也有好的戏。周信芳同志也演过一些较好的连台本戏。但是后来大部分连台本戏如《火烧红莲寺》《狸猫换太子》《七侠五义》,都是宣传封建、落后、迷信的东西。
今天,我们戏曲改革的主要课题是什么呢?主要是思想内容。戏曲改革主要是思想内容的改革问题。用什么思想来对待传统剧目?用什么思想来写新剧本?用什么思想来创作表现现代生活的剧目?用什么思想来表演新的人物?我国传统的戏曲,在全国解放以前,几百年来都是反映旧社会的生活,反映中国长期封建社会生活的。那些传统戏曲是旧社会的一面镜子,而我们今天,要使戏曲反映新的生活,作为社会主义社会生活的镜子,主要是这么一个问题。
我们要改革戏曲,必须强调进行改革的人,首先要进行思想改造。我个人的体会是如此。我们搞戏曲的要不要深入生活,要不要体验生活,这个问题不是附带就提出来了吗?我们过去演的都是历朝历代的故事,现在我们要演新的人物,也需要深入生活,进行思想改造。思想改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社会主义的艺术。你的思想水平提高了,觉悟水平提高了,认识生活的能力提高了,你就可以看到哪一种传统剧目的内容和思想是不好的,哪一种是好的。你也可以有能力把原来的传统剧目整理改编一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大家都看过《十五贯》。《十五贯》原来是公案戏,有两条线索,两个兄弟。现在把它改成一条线索,赋予一个离奇的公案戏以新的思想面貌。演出来的还是历史人物,还是历史人物应该说的话,还是历史人物应该采取的行动;但是又有新的思想观点。《十五贯》的作者、导演、演员,经过思想改造,认识能力提高了,同样一个历史题材,同样一个《十五贯》的故事,改编之后,艺术性照样强,思想上与原来的戏就截然不同了,化腐朽为神奇。莆仙戏《团圆之后》(《父子恨》)现在还有争论,但是总的来讲,它原来是宣传封建道德的戏,现在变成了反对封建道德的戏。同样的题材,同样的故事,然而思想改了,这也在于作家、演员有了新的认识。传统的剧目,首先是思想内容的改革问题。如果这出戏思想内容没有什么问题,而且相当好,那么何必改它呢?很多程式的东西,还是照原来传统那样演,适当地加以改动,叫它表现得更丰富。
改编、整理传统剧目,要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分析历史人物,这么样演是不是合适。那样整理出戏来,可能有些程式变动稍为大一点,但是它也不会很困难,因为咱们很多旧的程式可以消化,可以变动。很多有经验的演员还可以创造。有些戏里表现劳动人民,这就需要摸索,从前旧戏一表现劳动人民——穷人——就是豆腐块、小花脸。一上来,这是穷人。可是劳动人民是历史的主人,我们以后在整理的戏里,要表现劳动人民,像葛麻,还能给他勾一个豆腐块吗?这就需要下点功夫研究了。
形式和内容的矛盾,往往发生在新剧本的演出上。新写的剧本有两种:一种是用新的观点写历史戏,那么这时候很多程式问题可以解决,因为写剧本的时候就可以按新的路子写。譬如咱们戏曲连续不断,也不闭幕,新写的剧本可以叫它闭幕,也可以叫它连续。或是连续几场然后再闭幕。你只要保持住戏曲的特点,闭幕不太多可能也会好一点。现在对二道幕的争论很多,我个人是反对二道幕的,可是我提不出具体办法来。为什么呢?咱们最初坚持要有二道幕,就是因为二道幕可以遮盖检场的,因为检场一上来,把戏给搅了,如摆上椅子,撤了桌子,搅了戏。我常常想:一个人检场,他七尺之躯在搅那个戏,现在不用人了,用二道幕,一会儿拉上,一会儿开开,这个幕七十尺都不止,也同样是搅戏。我决不是保守,我反对检场,可是我也反对二道幕,因为这样把戏拉得都没有玩意了。观众看完了戏,没有人物,也没有剧情,净看些大幕、红幕、绿幕,一会儿拉,一会儿关,印象特别突出。这个地方就要想主意了。我觉得有些传统剧目,尽量想办法在舞台上用宫女、太监检场,可以帮点忙。日本现在的检场都蒙黑纱,它有个区别——这不是戏里人。新编的戏就可以避免了,避免检场这些问题,也包括程式运用的问题。因为新编的历史戏还可以运用老的程序,可以化,也可以在老的基础上改变程序。
演现代戏就有些问题了。譬如现在演《红色宣传员》《霓虹灯下的哨兵》,或演《八一风暴》,我觉得不要照话剧那样套。我看的京剧《八一风暴》就是照话剧那样的一场一场,连布景、调度位置、道具都差不多,这就伤害我们戏曲的风格了。它应该是京剧。我们要把古今中外的东西吸收到我们本剧种里来,又不要改变自己剧种的面貌。这是最主要的。大家都向京戏看齐,都成了京戏也就没意思了。大家都向话剧看齐,都成了话剧,也没意思了。还要百花齐放。你是京戏就是京戏,你是评戏还要成为评戏。当然,你要吸收姊妹艺术的东西。我觉得川剧是很有出息的。川剧是个大剧种,实际上它吸收五种剧种:“丝弦”、“高腔”、“昆腔”、“讲口”……然后消化了。川戏的昆腔《尼姑思凡》跟京戏的《思凡》、昆曲《思凡》完全不一样,它连唱昆腔花腔的地方都有改动。可是它是昆曲,又是川戏。川戏吸收外来的东西能力强,同时它保持本剧种特色、发展它的特色的能力也强。恐怕各剧种还是要保持自己的特色。这点也很要紧。表现现代生活的戏,要保持本剧种的特点,再在传统的基础上创造。这恐怕更多的是创造程式。譬如拿行当来讲,表现现代生活你怎么拿行当来演?演李双双,是用青衣呢,是用花旦、刀马旦呢?还是用丑婆子……都很难。李双双要创造她的程式,从哪儿去创造呢?就是从生活,而且非从生活里来不可。因为我们刚才说了,戏曲很多程式化动作是从生活里来的。所以,现代戏从生活里找程式化的动作,也是自然的道理。可能一出戏在创造的时候要有过程。创的时候不是那么程式化,跟京戏或者评戏老的程式不是那么协调,这是必然的。我们看到许多生活喜剧,像玩笑戏,它也不是那么太协调。要承认它有个过程。生活化的动作多了以后,慢慢地经过节奏化,经过加工,摸索久了就可以产生一套新的程式。
在这一方面,我们还是要大胆地搞,表现新的生活,到传统戏曲里找程式,很多东西是没有的,找不出来,连化也不行。解放军拿的枪,咱们原有的刀枪把子中所有的套子,恐怕很难套进去。我看张家口京剧团的演出,他们就有了偷巧的办法:到时候不用那个大将起霸的套子,而用打连环的套子,结果就只能打交手仗。打连环不打翻跟头,那样处理不太生硬,可是只能够打交手仗。拿步枪怎么办?通讯员摇电话机怎么办?……很多问题需要我们解决。还有把传统程式化,《八一风暴》处理得不错,戏里南京来的专员,是把老生的很多东西都化上去了。好处在哪儿呢?因为他穿长袍。但是咱们的方代表穿制服,一出来又怎么办呢?所以咱们演现代戏,最怕是演党委书记、英雄人物、工人的形象,艺术上不好处理。
在戏曲里,怎样去创造党委书记的形象呢?话剧里头我有想法,我想戏曲里也是一样的。从编剧到导演、表演都要注意这个问题。像党委书记这样的人物,必须在劳动中间,在参加劳动中去刻画他,才能创造出这样的人物。典型的党委书记应当是参加群众劳动的,而不是净在讲空话。你演党委书记无论演多好,如果他什么都没有干,净说空话,我想这不是典型的党委书记。同志们到生活里去参加劳动以后,会觉得我们的党委书记是最普通的人,他跟劳动人民跟群众打成一片。然后通过他的劳动,通过他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再表现他的思想,这个人物就比较活了。所以,这些人物的动作恐怕得从生活中来,从生活中找出表现艺术形象的东西。
从生活里探索,千万不能着急。刚弄出来,动作像话剧,不要紧,究竟你还有锣鼓点呢。它不会完全像话剧。我前几年在北京看京剧《白毛女》,娄振奎演的民兵我最欣赏,比李少春演的杨白劳还要欣赏。他的动作完全是戏曲节奏化的。民兵拿着红缨枪连唱带动作都是戏曲的节奏,可是他又是民兵的生活。你没有体验过民兵生活,光穿上民兵衣服,也没有办法。要从生活里找到这个动作。有了生活,思想感情也来了;再一节奏化,就很吻合,有很好的节奏。如果动作一时不准确,程式化不够,新的程式动作还没有虚拟化到一定的程度,这也不怕,就要在反复的实践中去解决,一定要有这个过程。
艺术的基础是生活,没有生活你怎么创造?凭空是不行的。我这儿想什么花样,那儿想什么花样,好像从前有人演《乾坤圈》,花样耍得多极了,结果呢,完全为花样而花样,说明不了哪吒是什么样人。特别我在北京看了一个青年演员演的《闹天宫》,他给孙悟空搞了很多玩意儿。他连武旦那些出手、耍鞭都有。看完之后叫我提意见,真不好提,因为凭空创造这些绝招有什么用呢?要刻画孙悟空的机智、聪明、胆子大,敢于突破那些清规戒律,敢于突破那些封建道德的约束,演员得创造这个东西。结果弄了个孙悟空又耍出手,又耍杂技,变成杂技团耍猴的了。所以我们创造程式,要从生活出发,从现实生活的动作出发。我们演现代人,就更要从现实生活出发。生活基础有了之后,然后在生活基础上进行表演的创造。还有什么前提呢?就是不要改变本剧种的艺术特色。在这个前提下摸索,慢慢地摸索,它会出现很多新的程式。
这些新的程式,足以鲜明地、艺术地、很有力量地表现现代人物。恐怕将来过一定时期,我们戏曲艺术的新的程式一定会超过前人的程式。因为前人的程式在几百年里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而我们如果一代一代地丰富下去,既掌握传统戏演古代人物的许多程式,又掌握了演现代人的新的戏曲程式,这就好了。我们有新的创造,有表现新的人物、新的思想的新程式,又可能反过来促进传统剧目思想内容的提高,促进旧技巧的丰富改造。它的关系恐怕是这样的。
这几年在戏曲改革中有些争论。有些人就反对粗暴,反对乱改戏。有些人说:“保守了,不改还行?”所以会有争论。因为革新派有粗暴的小辫子,被保守派拿住了;保守派有保守的小辫子,给革新派抓住了。所以就争论不休。
在戏曲改革上,我个人认为,首先要有一个明确的思想:在改革上,内容是主要的,程式是次要的;程式是要跟上来的。改革是主导的,反对粗暴是在改革的前提下来反对粗暴。目前戏曲改革的工作中,主要的障碍不是粗暴,而是保守。你要保守,根本就不许改了。我们反对粗暴,是反对什么呢?你要整个儿粗暴,那整个戏曲就没有了。周扬同志前几年跟戏曲演员讲得非常好,大意是说,粗暴是把传统中好的东西都不要了,保守是把传统中坏的东西都保持住。这话讲得非常精辟。我们现在反对保守,就是要改进。当然,在改进的大前提下,我们也反对粗暴,不能粗暴地改革。你要是把反对粗暴放在第一位,那就是不改革了。这里头就有许多问题,涉及怎样继承传统,怎样保存传统,跟怎么样创造,怎么样改革。这都是些复杂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现在有些情况可能是这样的:要想改,就什么地方都改;原来传统中很好的东西都改掉了,不是更多地从思想内容去想,而是更多地从程式上想主意,去改。但是改完了之后呢?没有东西了。这当然是不行的。咱们讲“推陈出新”,连“陈”是什么都不知道,推什么呢?从哪儿来推?它总要有个基础吧?从“陈”的基础往外推“新”。如果我连“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谈得上新呢!所以,我们对遗产要批判地继承;不继承传统是不行的,这是个基础。
从技巧上讲,你必须尽力学会更多的技术与技巧。前几年,郝寿臣先生约老舍先生和我到北京戏曲学校,看小学生演戏。看完了,很好。看完戏,关在屋里,几个人提提意见。我跟郝先生讲了讲印象。我说外行话。我说这个文戏的小孩都蹚水,武戏的小孩都单摔,首先没有脚步功夫。武戏一开打,我就怕他危险,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倒。因为咱们戏曲最讲究身上所有的功夫都在脚底下。你的腰腿,你的手、眼、身、发、步,基础都在脚底下。脚底下没有功夫,一转身,一过河,我直怕他倒了。小孩儿都那么直蹬蹬地蹚水出来了。
听说现在戏曲训练有大的改进了;小孩、老师们在学习中都有经验了。如果老师不敢管学生,学生不服老师管,不佩服老师,瞧不起,“你这个不民主,你这不是社会主义东西”,你怎么创呢?自己没有东西,连手脚台步都不会,你怎么创?在青年中间,首先是这一个问题:我们想革新,想创新,还得向传统学习。你不向传统学习,创新是困难的。要学习,而且得下苦功夫,勤学苦练。
当年,余叔岩、马连良的台词(说白)最好,那是下过多少工夫啊!余叔岩到成名之后,每天早晨还到城墙根翻跟头。马连良的《审头刺汤》,说白最动人了。因为他舌头较大,他每天到城墙根去练,三九腊月,风雨无阻,传说城墙根的砖叫他练喷口、练哈气都凹了一块。这也许是传说的夸大,但也说明了要艺术精湛,就非要下这种苦功夫不可。
我听老先生讲,有个张黑,唱武丑的,走矮子最著名了。他到通州去出堂会,北京到通州从朝阳门出发是四十华里;叫名四十华里,其实是五十里路。张黑每次到通州去出堂会,走矮子去,走矮子回来。现在我们说用功没有时间哪,人家张黑在路上一练就是几个钟头。这说明老先生们在这上面下的工夫。他积累东西多,有本钱了,也敢于创造了。
程砚秋的嗓子很窄,但是他把他的嗓子唱成了程派。当然他后来的嗓子也不是太亮,也就是正宫调。他自己下苦功,把自己的不利条件变成了有利条件。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叫傅德威的,他练武生,十六岁的时候才开始练武功,估计腿功难练好。因为对武生的要求腿抬起来的时候,脚尖要放到脖子后面去。他那时骨头已经硬了,怎么练得出来。但他还是下狠心练。听说科班有个办法,用滑车吊在一个大柱子上,一根绳绑着自己的脚,一根绳自己捣。把腿贴在大柱子上一点一点地捣,捣着,腿就慢慢地上去了。每天都练。练完之后,这个腿就下不来了,然后由两人架着,慢慢地蹓跶蹓跶。几个月功夫,他就把腿练出来了。他本来身体比较胖,练功把肉都练掉很多。
从老一辈到年轻的都说明了,不下苦功夫恐怕是不行的。刻苦地钻研技巧是很重要的。没有技巧你就难,有了技巧之后,你在这一出戏里来点什么,在那一出戏里想办法改一改,什么地方混合一下,什么地方再创造一下,你就有把握了,容易搞了。
但是,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东西多了的人,他就不愿意改,有许多老先生懂的东西就是多,要改就不肯。不改动就不能合乎潮流,观众不愿意看。生活在发展,观众在提高,观众要求你在艺术中有新的生活解释,有新的表现。你总不改不行。保守主义,实际上不是保存这个戏,而是传统灭亡的开头。你如果不跟随时代前进,一味保守,所有的传统都可能消灭掉。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事物只有发展,才能保存。发展之后,保存下来的东西,既有原来的传统,又有新的因素。因此,我们一方面应该学习,尽量掌握传统,一方面我们又要敢于改革。
所有有成就的艺术家,没有一个不是进行改革的,他们要创造新的东西。不过从前那些戏剧家,创造新东西都有一定的思想局限性。谭鑫培、汪笑侬、梅兰芳、周信芳等都是对戏剧艺术发展很有贡献的艺术家。没有一个艺术家是在一成不变,一点不动的程式底下成为艺术家的。即使偶然在旧时代红极一时,最后,人家还是把他忘掉了。刘鸿声,现在大家不大提了。他的嗓子好极了,在当时调门高极了,可是他只是照搬传统,没有自己的创造,没有自己的独特贡献,时过境迁,他的影响就消失了。从这里可以看出,创新是戏剧发展的规律,也是艺术发展的规律。
总之,戏曲必须发展,这是大前提。为了改革,为了发展,为了表现现实生活,必然要创造新的程式。但是你要想创造,要想改革,你不懂传统也不行。你必须好好学习传统,掌握传统的很多东西。掌握传统多,要使它发展,不断增加新的东西进去,这就保存了传统,发展了传统。这是一个辩证的关系。
再想谈一下青年演员跟老演员的关系问题。我对戏曲方面了解得不够。在话剧界,有这么一种情况。我们前几年招了一些学员,剧院给他们上课,学员学了两年,还没有毕业,就对我们的老演员很不尊重,骄傲得很,总觉得老演员没什么了不起,即使你会一点东西,也都老了。戏曲方面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情况,也可能有。我过去在旧社会办戏曲学校,就有这个。越是半瓶醋,越是自满。学会了两出戏,自己就觉得不得了。我们从前在洋学堂学外国语也是如此。刚学了Good-morning,就到处讲,见着人就Good-morning。真的学会了外国话,他就不讲了。打拳的也是如此,从前真正懂武艺的人,态度温和极了,倒是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伙,动不动就嚷嚷:“怎么样,来!”像《打渔杀家》的教师爷那样,根本什么也不会。
青年这一代,要刻苦学习,要尊重老师,尊重前辈艺人,尊重别人的劳动,这一点很重要。包括我自己,我都有这些缺点。我可能在总的方面,是尊重老人,尊重前辈的,但是尊重别人劳动这一点,我思想上往往不是那么清楚。譬如人家排了一出戏或者是演出一出戏,总觉得这不算什么,对人家的劳动就不够尊重,这很不好。
要知道,尊重老前辈,尊重老艺人,是很重要的。老艺人的东西都是下了苦功夫得来的。他们在旧社会里生活都非常贫苦,学点技艺更不容易,下了很多苦工夫,千锤百炼得来的东西,真是应该珍惜和尊重的。何况你还不晓得哪一位老艺人身上有什么样的“绝活”。
从前有个郭春山先生,个儿又矮又胖,但是他有几出戏拿手极了。像《珠帘寨》的中军,《昭君出塞》的王龙,谁也演不过他。当时你要是不尊重这位老先生,你就没法跟他学。
有很多老艺人真有好东西。许多老艺人,肚子里都会几百出戏。现在青年确确实实懂得少,包括三十来岁的演员,会几十出戏的就不错了。那么,老艺人要把本事尽量传给年青人。根基不成的,恐怕就要从根基上帮助他。对青年人恐怕还是要抓紧一些好。因为他们是将来的接班人。
我们话剧界也一样。像我们这个岁数,总得脑子里考虑什么人来继承,尽量传给他们。特别是戏曲,需要口传心授。戏曲不传授不行。
譬如像排戏,话剧界有一个讨论:导演要不要做示范动作,《戏剧报》《戏剧学习》上有文章。我个人认为:戏曲导演无论对新演员和老演员,都要做出示范动作,不可能不做。因为戏曲都有程式。有些旧的程式,老演员用熟了,说:“你那儿来一下子,三见面,来一个……”他就懂了。青年演员不知怎么办呢,你还得给做出来。有的青年演员说,导演做示范动作违反什么什么,不对。你不做就不会,有许多身段就不会。现在许许多多身段都丢掉了。
我记得从前有一位曹心泉老先生,演昆曲小生,他跟我讲(演什么戏我忘了):小生一出来,扇子一扇,九龙口一站。一站之后他先亮相,然后亮鞋底。他的缎子靴子,前边尖上刷的白,绸褶子的下摆刚好覆盖在缎子靴尖上,亮靴底时要“嗖”的一声,两边刷白飘天。同志们试想一下,绸褶子在缎子靴上搭着,轻轻一动,就要让穿的褶予两边飘起来,这点功夫就很不容易。我那时跟曹先生学一点东西,搞戏曲学校,自己不懂,随时学一点。这个功夫自己试做过,就是飘不起来。这是一个例子。
有许多功夫,老师能告诉你窍门在什么地方。打戏打戏,乱打是不行的,不打也不行。你翻虎跳,你走毽子小翻,你一翻的时候,两腿不平行,或者腰不对劲儿,翻完之后你摔在那儿了,不行。你再翻还是不行。如果老师指点你:翻的时候右腿稍为斜一点,那地方挡一下,“噢,这儿”,下次翻的时候就会了。这就是实践经验总结的“窍门”。
有些东西非得用一种办法你才会懂。譬如说“四功五法”,“唱做念打”,“手眼身发步”等基本功,你不经过老师真正比画出个样子来,你是很难做对的,不经过导演来示范,也很困难。这里头还有个节奏的问题,还有个美观的问题。
所以,我觉得搞戏曲导演的,千万别反对导演示范。当然也有这样的导演,认为我是导演,是搞话剧的,叫我来做个样子,我真是什么也不会,要求我来这个,根本不通。但是,最好是搞话剧的导演也尽量学一点戏曲。戏曲界同志跟话剧界同志恐怕都要合作,话剧导演不晓得,戏曲演员教他一点儿。
老年演员跟青年演员恐怕也是这么一种关系。青年尊重老年,老年爱护青年。我主张对青年要严格一些。我自己这几年做导演,因为严格,有许多缺点,受到群众批评,但是有一点我没有改,就是要求严格,你再批评我,我也不改。我在群众面前检讨过多次,但是有一条,在排演场,你不改毛病就不行。这种严格要求,实际上是对年轻演员的爱护。
总之,戏曲改革,最主要的一点要从思想内容改革,戏曲要努力反映现代人物、现代生活,在艺术形式上要下功夫,既要继承传统,又要革新,创造新的传统。研究中国戏曲的艺术特征,正是为了更好地继承和革新。只要我们这一代艺术家坚持不懈地努力,我们的戏曲,不论是哪一个剧种,都会发扬光大的。这一点,我们是充满信心的。
我说的很零碎,没有系统,有哪些错误的地方,请同志们指教。
(武钟瑞记录 陈 刚整理)
[1]一九六三年九月下旬,作者应邀对辽宁省沈阳市的戏曲工作者作了一次报告,谈中国戏曲的艺术特点。这是根据当时的记录重新整理的。题目是编者加的。——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