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写“凤尾”。

文章讲究前后呼应,戏剧也要首尾呼应。“豹头”提出单一而醒目的题目,“凤尾”也要使“熊腰”复杂错综的线索,重归于单一,再一次使观众醒目,给由头作个交代,并且把由头的思想性大大提高一步。《四进士》开头提出了一个反对贪官污吏的问题,结尾处除了交代了贪官污吏的下场以外,还把提倡“公正廉明”的题目,引领到不畏强权、为正义而斗争的思想。这就使得全剧的结束,像凤尾一样翘然挺立。

剧本收尾要收得好,还必须在前边把矛盾安排好。矛盾的发展,就是剧情的发展。矛盾一个环节扣一个环节,使得戏剧发展的浪潮,一波比一波高涨。写戏,必须有不断的“浪潮”,或称“纽结”;戏曲称之为“扣子”。一般说来,最大的“扣子”,也就是戏剧的高潮,应该尽可能安排在接近结尾处。矛盾到了顶点,就需要予以解决。而最尖锐的矛盾一经解决,戏剧就势必突然下降,那就非得立即结束不可。初学写作的人,不善于把最大的矛盾、也就是高潮,安排在最末一幕,所以他的最后一幕,写起来就十分吃力而不讨好。试看《四进士》的结尾,那是很出色的。宋士杰和顾读的矛盾,到了二十四场已经达到了顶点。二十五场(末场)就开始解“扣子”了,就开始由复杂回复到单一的题目上来了。毛朋上场不久,戏便结束了。这是很有力量的、很醒目、很提神的写法。

结尾结得很好,也还得在前边把伏笔埋伏好。高潮降落以后,如果一任其飘摇直下,那就会影响全局,削弱观众对整个剧本的印象。所以,在高潮以后,最好能再有些余波,像落日斜辉一样,来一个“回光返照”。这种笔墨,临时是安不进去的。必须在剧本的前边,早早埋伏下一笔重要的伏笔,才能结束得使观众意想不到、而又感到自然合理。在《四进士》收场的时候,高潮已过,惯于主持公道、敢于和权贵斗争而又打赢了官司的宋士杰,竟突然受到了“当堂上刑,边外充军”的处分。这一奇峭之笔,一下子使观众惊诧得喘不过气来。接着,当宋士杰老泪纵横地向杨春和素贞诉苦的时候,素贞忽然发现,堂上坐着审案的毛朋,正是在柳林代她写状的算命先生。于是宋士杰精神倏然为之一振,他那个当过刑房书吏、办事傲上的性格又一度出现了,立即走回大堂。他回答毛朋那句“黎民告官当问斩”说:“你在那柳林写状,犯法你是头一名!”毛朋只得亲手松绑,免除了他的罪刑。

柳林写状是全剧一个大伏笔,它贯串了许多情节。而这一伏笔作者却始终没有随便利用,一直保留到结尾,才充分地加以发挥。《四进士》末一场的波澜重迭和奇峰突起,不能不令观众叫绝。这样的“凤尾”收场,也确实是令人叫绝的。

对于戏曲,我的认识很肤浅;对于编剧,就更加没有经验。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写作问题,不是我所应该讲的。我所以敢于这样放肆,无非希望抛砖引玉,听到批评和指教。我想同志们必然不吝给予帮助的。

[1]这篇文章是作者1963年2月在中国戏剧家协会举办的话剧作者学习创作研究会上的讲话。——编者注

[2]根据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周信芳演出剧本选集》第59~61页。

[3]括弧内的台词,是另一种演出本的写法。

[4]引用1962年9月12日《文汇报》所载童道明所写《对布莱希特戏剧理论的几点认识》附录:《一般戏剧与记叙性戏剧比较表》。

[5]老本子都是这样写法,至多在“待我行事便了!”下边注上〔小开门〕字样。演员表演撬开房门以至拆信看信的动作,都在〔小开门〕牌子中进行。《周信芳演出剧本选集》注有:(〔小开门〕取水浇门,以簪拨门,入内,取包袱出,置矮桌上,打开银包,见银信,惊,拆信看)。这是在后来的演出本里才记进去的。

[6]这里所说的第二场,是《周信芳演出剧本选集》的第七场。老本子没有《选集》的第二、三、四、五、六和第八各场。这几场是《选集》按照后来流行的演出本增添的。我认为添上这几场戏反觉得冗赘,还是老本子比较干净利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