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写“豹头”。

第一要醒目。

先写一个“由头”,让观众知道这出戏里要接触的是什么问题。把全部局势交待清楚,故事情节无论是怎样发展,也无论发展到多么复杂的地步,都能使观众明白。观众也能在剧情发展过程中,随时都感到兴趣。《三国演义》一开始就写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就是作者提出的由头。我们现在姑且不去批判这种思想的正确与否,但这个由头确在指导着作者全部小说的写法,也在指导着读者的读法。读者已经知道了作家是在写分而必合的,也知道了作者之所以首先写桃园三结义,尽其全力在恭维刘备,是希望由刘备来统一三国的。因此,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对于每个人物的行动,都发生极大的关注,为他们惊喜,为他们担忧,跟着他们希望,跟着他们失望。京剧《乌龙院》开头有一场《刘唐下书》,过去有些剧团把它删掉了,那很可惜。因为梁山下书是个由头。有了这个由头,观众就会陪着宋江考虑,就会在宋江与阎婆惜的一场纠纷中,替宋江着急,同情和支持宋江,等到马二娘唤来邻居把宋江送官,就会引起观众的激愤。《四郎探母》不是一出好戏,但它的布局却是很完整的“豹头、熊腰、凤尾”(个别的人还在称赞这出戏,我想主要是被它这种精炼的写作技巧所迷惑了)。这出戏的由头,就是“杨延辉,坐宫院”那一段唱词。《四进士》的由头,就是第一场双塔寺盟誓。四个进士盟誓说:

文昌帝君在上,弟子毛朋、田伦、顾读、刘题,此番出京外为官,如有人密札求情,官吏过简,贪赃枉法,匿案准情者,准备棺木一口,仰面还乡,神灵共鉴。

这短短三五分钟的一场戏,向观众首先提出一个题目,仿佛说:今天演的就是这个问题,请往下看吧。有赃官也有清官,而且赃官多于清官,这是观众所熟知的;同时,观众一看到四个人的扮相,就已经知道了谁会是赃官谁会是清官。但是,这不妨事,因为观众所感兴趣的和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怎样变成了清官和赃官。由头或问题,是观众都懂得的;主题思想,观众心里也是清清楚楚的;结局,观众凭着自己的生活经验,也早已有所判断。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会发生怎样的具体事件?人物性格会怎样发展?

第二要单一。

戏曲作家,从来不给自己找麻烦。他们绝不在戏的一开头,就描写复杂的事件,介绍众多的人物(人物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才随时出场的)。《四进士》第一场有四个进士盟誓,这可以算作序幕。第二场就是杨春买妻[6],这是剧情的真正开始,事件很单一。但,正是这单一的事件,竟引出后来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情节,纠葛越滚越大。(https://www.daowen.com)

传统剧目擅于用小题材来写大题目。作家总是运用家喻户晓的故事情节,来说明重大的问题,从而表达出他的世界观。《四进士》的题目是“公正廉明”,反对当时的贪官污吏。题材,却是宋士杰插脚到一个家庭纠纷中来。全剧各个事件,都是观众在生活中所熟知的,而它们的发展却又奇峰突出,是观众所不能预知的,或者说,是观众在现实生活中所不能一下子察觉到的。我们写话剧有时就不善于用观众所熟知的平常而又简单的生活、事物,来表现重大的主题思想。

作家用单一的、而又为观众所熟知的题目和题材来写戏,会不会使作品公式化?这主要看作家对生活熟悉不熟悉,描写生动不生动。欧洲十九世纪作家,给我们提供了不少这方面的经验。就拿写爱情来说,这是人所共知的题材。可是,正如作家在《安娜·卡列尼娜》一开头所写的:“幸福的家庭全一样,而不幸的家庭却是各式各样的。”于是,司汤达、梅里美、巴尔札克、小仲马、哈代和托尔斯泰等等作家,便都在描写爱情,而且写得各式各样,各成不朽的名著。这些名著,人物和故事各不相同,而所体现的重大问题却是相同的,所宣扬的资产阶级世界观却是一致的。中国戏曲作家也是如此。他们的世界观没有两样,他们所接触的重大题目也是共同的,如爱国、正义等等。可是他们所采用的故事,却是那么平常,那么单一,那么众所周知,而给我们艺术宝库里所留下来的珍品,却又是那么光彩夺目。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时代,可以说是“幸福的家庭是各式各样的”,为了争取更大的幸福,我们还需要不断地向资产阶级作斗争。我们既要写重大的题材,也要写较小的题材,两者都能发扬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思想。而无论写大题材或小故事,由单一的事件开始,引向深入的矛盾纠葛,却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要提神。

戏曲的情节安排,并不是纯记叙性的。它一定要通过人物的行为,而且是有戏剧性的行为来写故事。而这些故事里,又含蓄着作者的鲜明态度。只是,作者并不把这些态度直接表现出来,而让生动的故事去吸引观众,引起观众的共鸣,加强作者与观众之间的交流,使观众在故事中、或者在人物的行为中产生悬念。悬念越多,观众对于舞台上的生活和人物的命运便越关心,对于事件的每一过程便越提起精神来观察、思考、分析、判断,对于戏剧便越感到兴趣。

尽快地提出“悬念”,是我国戏曲的又一特点。《四进士》第一场,四个进士盟誓,并不是一场记叙,而是一个总的悬念。以下,第七场(老本子第二场)杨春买妻,已经犯了“贩梢”之罪,第九场就是毛朋柳林私访,发现了杨春买妻之事,这又给观众提出一个悬念,使他们关心着杨春的命运。写状以后,杨素贞准备去告状,又是另一悬念,观众急切地想知道官府会怎样处理这件案子。大凡剧本的悬念出现得越早,出现得越多,戏剧的发展便越快,故事的变化便越多,由“豹头”转入“熊腰”的可能便越大。许多早已从舞台上淘汰了的传统剧目,原因之一就是它们只有叙述而没有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