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内廷供奉曹心泉在世的时候,讲过这样一个掌故:程长庚约曹先生的业师徐小香去帮忙演戏。徐小香提出,一要正式下帖子邀请,二要公开设筵,三要指定打炮戏为《借赵云》。程长庚对前两项完全同意,但坚持改演《镇檀州》(《收杨再兴》)。表面上,双方都有着很强的自尊心;实际上,这是戏班之间竞争剧烈的曲折表现。
在旧社会里,艺人的生活没有保证。每个戏班不得不设法拴牢自己的演员,所以各都立下不准“串班”、不准“跳槽”的戒条。同时,每个戏班也不能不有自己的拿手好戏。观众一见“海报子”上的戏码,不必去看班社名称,就能肯定这是哪一家的演出。当时,无形中还存在着一种公约:各班都不演别家的拿手戏、演红了的戏和新戏。比如,你演《桑园会》拿手,我就把《武家坡》演响了;他再另外去演《汾河湾》。你演《四郎探母》,我就另外把梆子戏《南北合》扩编为《八郎探母》。每个戏班都需要尽力发挥自己演员的专长,追求自己的艺术特点。这虽是商业竞争的结果,客观上却起了繁荣剧目、多样化演出、提高演技和发展流派的作用;因而也就更好地满足了观众的要求。这就是“本戏”的酝酿时期。
真正的、有成就的艺术家,都是对艺术怀抱着理想的。我们不能要求前人具有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和共产主义的道德品质。但是,前辈艺术大师们,确实各有其超乎名利的艺术理想。他们都在苦修苦练、毕生以赴地去创造各自的独特风格和表演艺术流派。他们不但在传统剧目上努力发挥自己的创造性,而且还迫切地要求有更能适应自己艺术特点的剧本,来发展自己的独特创造。谭鑫培开始把梆子老戏《珠帘寨》改编了;汪笑侬更大胆地创造了《党人碑》等新戏,来抒发愤世爱国的热情。辛亥革命以后,这种编演新戏、各树一帜的风气,立刻流行开来。以后,四大名旦以外,周信芳、高庆奎、马连良等著名的表演艺术家,也都各有为自己而新编的新戏。这些新剧本,当时统统称为“本戏”。
自然,“本戏”从形式上看,都是一晚演完的整本戏;所以,把“本戏”解释为“多幕剧”或分为几本演出的戏,原是没有问题的。然而,无论在“本戏”盛行的当时,还是从我们今天对它所作的分析来看,“本戏”在京剧艺术上所起的作用,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仅仅是写作形式的这种含义。
“本戏”,就实际情况而论,是为了某一特定演员编写、而又能充分发挥这个演员的独特艺术特点和艺术风格的剧本。一提到某某本戏,我们立刻就联想到某某演员。《萧何月下追韩信》,不但同时意味着周信芳,而且意味着麒派艺术。谁都知道《借东风》是马连良的拿手好戏,正如谁都知道《玉堂春》《辛安驿》是荀慧生的拿手好戏,同样没有争论。所以,即或马连良只演《借东风》一折,大家也称它为马派“本戏”。
再就“本戏”的特点来说。“本戏”都有它的新的、独特的艺术创造。郭际湘(老水仙花)的《十三妹》,我没有赶上看到;但像王瑶卿晚年在《雁门关》里所演的萧太后,薛风池在《风波亭》里所创造的岳飞,李吉瑞在《独木关》里所刻画的薛礼……几十年来,我的脑子里一直都还留着鲜明、生动而深刻的印象。(https://www.daowen.com)
“本戏”还给传统戏曲表演吸收新技巧的可能性,创造出有利的条件。梅兰芳演出了《太真外传》《洛神》,于是古装、〔南梆子〕唱腔和各种新的舞蹈,在京剧舞台上出现了。随着《梅妃》《红拂传》一系列的程砚秋本戏的演出,全国到处哼着新颖的程腔,正如到处听见学唱“听说韩信他去了”一样。荀慧生通过他的本戏把梆子戏的表演手法,揉在京剧艺术里。尚小云的《秦良玉》,把武打和旦行艺术巧妙地结合起来,在舞台上的妇女形象群里,树立了另一种刚强的性格;《摩登伽女》虽是一种初步的尝试,但做法的大胆,至少使保守的人们对于戏曲表现现代题材、吸收现代表演手法的可能性,稍稍具有了信心。
总的说来,“本戏”使传统的表演手法更加丰富、更加多样化,也就是说,使戏曲艺术起了一定的变化,向前大大地发展了一步。而最重要的是,它不断地给保留节目增加了新的作品,不断地扩大传统剧目所能表现的生活范围。
本戏一般是一晚演完的。但有的时候,也把它分成上下两部来演出,前边垫上一二出折子戏。这是因为,本戏是为一个演员写的;一个演员,在一个晚上,把全本演完,就太吃力。这里,就产生了矛盾。观众喜爱这种能以充分发挥个人艺术特点的本戏,因而,也就希望主角连连出现。而这又每每是主角所不能使他们满足的。从最大限度地满足观众要求的角度来说,一个演员主演一出本戏,如果配角搭配得不整齐,就会使整个演出显得有些逊色。于是,不但要发挥一个演员的特点,而且要发挥所有演员的特点,便成为群众所必然产生的愿望了。
发挥每一个演员的艺术特点,就需要为描写提供足够的篇幅,为表演提供足够的时间。于是,上海的表演艺术家们,就把连台戏和本戏结合起来,创造了连台本戏。
为舞台艺术创造集体的艺术特点,为特定的剧目创造它所特有的艺术特点,同时,也给特定的剧团创造它自己的特定艺术特点:这就是连台本戏的艺术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