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认为,我们的戏剧历史家,应该肯定,我国戏曲,在历史阶段上,从来就是沿着两条并行的线路,在不平衡地发展着的。一条是贵族士大夫阶级的线路,另一条是民间的线路。这两条线路,在发展的过程中,互相影响,互相制约,互相丰富,也互有消长。但是,归根结底,民间的线路总是一道主线。它在不断地从士大夫线路那方面吸取其较好的因素,使自己更加宽阔起来。它在决定着我国戏曲发展的总方向。例如,在乾隆下江南的时候,“花部”(民间线路的戏曲)已经成熟壮大到这样的程度,以致它不但改变了富商巨贾的口味,而且连皇帝老子的艺术趣味,也不能不向它转移了。
几十折的传奇,大都出于文人的手笔。有些曲本,写得冗长沉闷,并不折折引人入胜。有些,写得缺少群众的理想和想象。又有些,写得人物过多,不是民间剧团所能排演得出来的。而最主要的和最根本的,还应该说是,传奇失掉了元曲的泥土气息,内容既多脱离民间生活,语言又多是文人的舞文弄墨。所以,群众除去接受了少数整本传奇以外,只把那些“阳春白雪”里写得十分精彩的折子,或者被杰出的艺人演得非常出色的段落,吸收到民间演出的节目里来,汇合在民间自己的创作一起,积累成为丰富多彩的保留剧目。这就是传统的折子戏。绝大多数的折子戏,都有其古老的“多幕剧”的出处;以京剧为例,就连某些民间生活小喜剧如《探亲家》,也都是连台的目莲戏的一折呢。
这就说明,群众的选择是严格的,也是现实的。戏剧的内容和形式,一旦脱离了群众的时代要求,群众就要抛开它。多场的或连台的传奇,既然叫人看不懂,群众就宁愿选择并保留其中的几折。但是,群众在折子戏以外,也还是非常喜爱“多幕剧”和连台戏的。于是,他们就自己动手来创作。举清代的例子来说,当张照等人所写的连台传奇也还不能满足群众的要求以后,民间就开始了自己的连台皮黄戏了,如十六本《铜网阵》、四十八本《粉妆楼》、九十六本《施公案》等等(见抄本《蒙古车王府戏曲》)。(https://www.daowen.com)
折子戏,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老艺人予以加工和再创造,成为群众所喜闻乐见的节目,这是事实。而某些折子戏,唱做技巧虽然已经登峰造极,但内容或意义却因时代的变革而再也引不起观众的兴趣,这也是事实。我在幼年的时候,常常看见北京各剧场里,有些观众,坐在演员的背后(当时,文武场面设在舞台正中、后场椅与“守旧”之间;那里,也准许“行家”观众看戏),或者坐在池座“两廊”的最后排(当时,这种观众被称为“贴大墙的”),他们闭着眼睛,拍着板眼,摇头晃脑地在欣赏某一演员的或某一段的唱腔。这些“行家”,对文戏只要求唱得有味,对武戏只要求打得文雅。至于戏剧反映的是什么生活,刻画的是什么人物,提出的是什么问题,他们完全漠不关心。京派京剧折子戏,有一个时期是依照这些“行家”观众的尺度在发展着的。这样,京剧在艺术上虽有着了不起的提高,而在发展上却出现了停滞状态。再加上,政治的、经济的和社会的原因,许多绝技失传了,而因袭的艺术形式又在一定程度上排斥着新的内容,因此,若干折子戏就更不受观众的欢迎了。这种情况,在社会经济生活特别低落的年月,表现得最为突出。一到那种时候,不演全本新戏或连台戏,剧场就会空起大半来。所以,到了清末,京派京剧就开始出现了像《五彩舆》《福寿镜》《十三妹》《雁门关》这一类的连台戏了。
可见,观众所要欣赏的,不仅仅是高度的唱做技巧,也还要看新鲜的内容——使他们眼界和心胸更为开阔的、反映现实生活或历史生活的内容。因此,在形式上,观众也就不但需要传统的折子戏,同时也需要新编的整本戏和连台戏。在这方面,京派京剧艺术没有把初期连台戏,从内容到形式,往前大大推动一步;而这一及时满足群众要求的任务,却是由海派京剧艺术承担起来的。海派京剧艺术,不但在表演手法上破除了许多清规戒律,而且运用连台戏这种新的演出形式,扩大了戏曲所能表现的生活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