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我还在导演《智取威虎山》的时候,就有一些青年同志,要我谈一谈怎样把一部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改编成为一个剧本(以下简称改编)。近来,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的光辉照耀下,大家正在热情澎湃地搞剧本创作,其中有不少的同志,正在搞或者正在考虑搞改编。又有人向我征求意见。我虽然老早就对于改编发生了兴趣,可是,我在这一实践上丝毫没有经验,这方面的知识,应该说是很少的。所以,有关改编的各种问题,对于我,和对于某些青年作家一样,也还算是一个新的,但是一个值得注意,值得多加讨论的课题。
对于改编的问题,我只能从导演的角度,从舞台处理的角度,提供一些很不成熟的意见。我这里所要谈到的,也只限于话剧。
改编是丰富剧目(特别是丰富反映现代生活的剧目)的方法之一。我们已经有了不少优秀的小说作品,如《红旗谱》《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百炼成钢》《保卫延安》《战斗的青春》《把一切献给党》……这些都是饱受广大读者热爱的作品。作者们都有着深厚的生活基础,长期的斗争锻炼;他们通过高度的艺术处理,表现着无产阶级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英雄人物不但活跃在纸上,也活跃在读者的心中;他们的思想品质,和作为无产阶级战士的伟大气魄,感动着、鼓舞着、教育着读者群众。把这样的作品,搬上舞台,它们的教育影响当然会更加扩大。因此,改编这样的作品,我们应当把它看做是和创作具有同等重大意义的任务。
当然,在具体动笔的时候,会有很多困难摆在改编者的面前。首先是压缩问题:也就是如何选择和集中的问题。仅仅要把读者在三十个小时内读完的一部长篇小说,使它在三小时内叫观众看完,已经是一件相当繁重的工作了。改编者把一部小说看完几遍以后,必然会感到,那么多的生动的故事,那么多的生动的人物,几乎样样都舍不得漏掉;同时,也会感到,这样“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如果单纯从故事着眼,单纯从情节出发,去搞改编,就必然会遭遇到这样的难题。单纯从结构出发,也会导致两种结果。一种是经过选择的剧情,是很富于戏剧性、富于舞台效果的,这就有一种危险:趣味代替了思想性。改编《林海雪原》的时候,人们很容易一下子就被那种对敌匪斗争的惊险、急智、变化多端和神出鬼没给吸引住。人们容易花更多的力量去处理惊险的场面,而轻轻放过了阶级斗争、革命斗争的深刻的教育意义。单纯从故事出发的另一种结果,是完全不加选择,把小说的内容,原原本本搬上舞台,就像一种连台本戏。这里也有一种危险:自然主义。小说有时候用很大的篇幅去刻画一个人物的性格,或者介绍人物之间的关系。那种写法是必要的。《林海雪原》里的“白茹的心”就是很好的例子。但在舞台上,倘若把白茹的恋爱问题,和对敌斗争的问题,等量齐观起来,那么,观众在剧场里也许欣赏了许多精彩的故事,欣赏了许多精彩的表演,但出得门来,却会茫然不知道他刚刚所参加过的究竟是什么生活,什么斗争,它们的意义又是什么,正像刚从一连串令人兴奋的梦境里醒过来那样。我们并不反对话剧连台戏。连台戏也是话剧的一朵鲜花。但,要它开得真正鲜艳,即或是连台戏也应当有所选择,有所集中。我们也不反对把白茹的恋爱搬上舞台,然而它只能具有很小的比重。
怎样选择,显然是一个关键问题。(https://www.daowen.com)
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单纯的选择,把个别的斗争场面和个别的矛盾环节,串在一起;另一种是,先确定一条贯串行动线,遵循着这条贯串线去决定选择所需要的场面和环节。显然后者是正确的。因为,贯串行动线,必然有它的明确目的:为了达到这一最后目的,英雄人物才进行着一系列不断的(也就是贯串的)斗争。改编者确定了这一条有目的的线,便是确定了剧本的主导思想。思想明确,目的性鲜明,人物的行为才有了确定的方向,沿着这条有目的、有方向、但又曲折不平的贯串行动线,按照矛盾发展的规律,去决定剧情,选择场面,就会基本上保持原作的主题思想。
确定贯串行动线,有时候也不是很容易的。必须深思熟虑。稍有大意,改编出来的剧本,就会和原作的面貌全非。比如,《百炼成钢》写了党委书记梁景春和厂长赵立明的矛盾,也写了工人秦德贵和张福全的思想矛盾和恋爱矛盾,同样也写了同特务分子李吉明的敌我斗争。确定不同的贯串动作线的最后目的,就等于要求不同的教育效果。究竟剧本里应当确定哪一条线呢?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表现并肯定正确的领导方法呢?还是要描写工人中间的恋爱纠葛呢?还是要突出敌我斗争的复杂性,借以提高我们的警惕呢?还是,主要是为歌颂先进思想、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用来鼓舞人们,教育人们呢?这就要看改编者是不是反复熟读了原作,是不是深刻地理解了作品的总的精神,是不是自己的思想感情和原作者取得了共鸣,产生了一致的创作动力。
《智取威虎山》在选择剧情上是一个比较成功的范例。小说里的小分队,在侦察和消灭许大马棒、“座山雕”、九彪和马奚山的几个战斗里,都同样表现了人民解放军指挥员、战斗员的英勇、机智和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这几个战斗各自成为一个段落;把它们集中在一起是困难的。究竟选择哪一次战斗才更能突出原著的思想性呢?改编者首先作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明确小分队的战斗任务,不仅仅是消灭惯匪,而是消灭阶级敌人。这些惯匪们,彼此之间虽然存在着尖锐的内部矛盾,但全体都受着国民党特务的指挥。消灭惯匪,是一场严重的政治斗争,一种严肃的政治任务。“消灭阶级敌人”,这就是《智取威虎山》的贯串动作线。因此,改编者才选择了智擒“座山雕”这一段剧情,把特务头子定河道人放在舞台上,就很形象地突出了惯匪们的政治面貌。这里面还有夹皮沟的森林铁路工人。这也就形象地表现了军和民、党和群众的血肉关系,因此也就形象地突出了解放军所体现的党的群众路线,也就很形象地突出了这一场战斗的阶级斗争的性质。剧本的一切重要关键,一切细节的选择和一切与原著略有出入的穿插,都是为着强调这一目的。广大的观众欢迎它,因为它不是单纯的惊险剧。然而观众又被英雄人物所吸引、所感动,怀着最大的兴趣和关心,在连续的紧张气氛中受到深刻的政治教育。剧本虽然还存在着小疵,导演的工作虽然做得很差,改编的高度思想性和它的政治斗争气氛,却把这些缺点给大部分掩盖了。
有的青年同志问我:应该具有什么样的修养和条件,才能有资格把小说改编成为舞台话剧。我想,什么人都可以改编,老作家可以改编,青年作家也可以改编,无论是专业作家或业余作家,甚至从来没有动笔写过剧本的人,都可以进行改编。如果提要求,最主要的要求恐怕只是:要善于正确地确定剧本的最高目的,善于正确地确定一条阶级斗争或思想斗争的红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