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必须考虑到小说和剧本作为文艺形式上的区别。同样内容,用不同的文艺形式来表现,就要采取不同的处理手法。

小说是供给读者去读的。读者可以用几个晚上,一口气读完一部长篇小说,也可以用几十个晚上陆续读完它。他也可以读一阵停下一阵来思索,分析一阵,然后再接着读下去。小说的作者也有更大的自由,他可以写十万字,二十万字,乃至一二百万字。剧本主要是要演给观众看的。它必须在一个晚上,在最多不超过三小时的时间内叫观众看完。在演戏进行中,除了幕间休息,观众的思想感情是永远跟随着舞台上的生活在活动的,他几乎得不到仔细思索的时间。读者在三十小时以内才逐渐发现的事情,观众要在三小时以内就得发现它。比如,在我们读《百炼成钢》的时候,我们觉得赵立明是一位好厂长,后来,我们又发现在他的身上存在着的官僚主义,九号炉漏了钢,他的缺点就表现得更严重了。直到全书的最末,我们又看见他向群众作了好几次检讨,看见他在厂里连续二十个昼夜紧张地工作着,我们也听见了他在电话里回答他爱人的话:“我的时间不属于我,属于党。”读完小说以后,我们还是喜爱他这样对党忠心、对党的事业忠心的一位厂长。然而,在剧本里,生活的节奏,是比小说里、现实生活里的节奏都要快得多的。快,但又必须自然而真实。

戏剧的形式,较之小说、诗歌、散文和报道,都复杂得多。它所受到的限制也比较多。除了时间的限制,还有舞台空间的限制。它不能在同一幕和同一场里变换几个季节,更不能变换几个地点。《百炼成钢》里的孙玉芬,听说秦德贵受了重伤,忘了吃晚饭,忘了上夜校,连忙跑到医院,想去看他一眼。她被护士拒绝了。接着,小说是这样写的:

她用手捂着嘴,走出医院。一出医院,便哭了起来。这时天已黑了,从医院到住宅区,其间还有一片田野和空地,路上少有行人。她一路走一路小声地哭。有时又站着休息,拭一拭眼泪……走近女工宿舍的时候,看见每个窗子都透出灿烂的灯光,歌声、笛声、箫声、讲话声和笑声直送马路上来,孙玉芬觉得宿舍里面太快乐了,容不下她这个悲伤的人。她不想走进宿舍,就又朝着灯光暗淡的马路上走去……不知不觉又走到医院所在的方向来了……她不敢多望下去,就又转身回来。这回是岔到另一条路上,走到一处转弯的地方,正是那一夜碰见秦德贵的地方……

小说作者,运用地点的变换,描绘出这个女工的错综复杂的心情。整整这一大段的描写是很生动、很动人的。然而,在舞台上,这样变换地点就不可能。

上边所引用的这一段描写,还可以用来说明另一个问题。小说作者,可以用第三者的身分,介绍、分析、叙述乃至评论人物的思想行动;他还可以替人物说出人物心里的话。而剧本里却绝对不允许作者的存在,人物必须按照他自己的人生观、意志、思想、感情,在特定的情景下,作出自己的判断和决定,说出自己的话,采取自己的行动。小说的表现手法,主要是作者的介绍、分析和叙述。剧本的表现手法,主要是人物本身的行动。(https://www.daowen.com)

小说可以用客观事物的描写,衬托人物的心情。在《林海雪原》里,作者只用“夜深。冷月孤灯。犬吠寒星”几个字,就把年轻的少剑波初次接到任务,苦苦思索到夜半的情况,给描绘出来。《红旗谱》描写张嘉庆爬上榆树,砍着树枝,向远处一望,“初夏的阳光,晒着千家屋顶,万家院落,不由得心里喜起来”。张嘉庆在坚持抗日,和敌人在艰苦的斗争日子里的乐观主义精神,也便完全被揭示出来了。可是这些内心的活动,在舞台上却需要用另外的手法来处理了。

剧本的处理手法,主要是刻画人物的具体行动。只要不把人物的行动放在幕后,只要把最激烈的斗争,最尖锐的矛盾,最激动的思想感情,处理在舞台上,改编必然是一个基本上成功的剧本。

青年作家们,多多写作吧,也多多改编吧。我们在等着你们的新作品!

一九五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