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场面和矛盾的各个主要环节既经选择好,集中的问题便迎刃而解。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便会很容易地把小说里面在前前后后所刻画的人和事,有选择地集中在这些场面和环节里了,也可以把小说里同类型(而没有出现在舞台上的)人物的阶级特征、性格特征,创造性地集中在某一剧中人的身上,来丰富他的典型性。

在改编工作上,大约比较难于解决的困难,要算是如何深入地刻画人物的性格了。无论改编者怎样留意,剧本最初所搭的架子,总会是先有剧情而后有人物的。剧情安排得紧凑了、合理了,自然就会再也没有篇幅来刻画人物了。要想在演两个半小时到三小时的戏里,生动地描写出人物的性格,深入地刻画人物的思想感情,就势必要更多地压缩剧情。在这种情况下,改编者的自我矛盾将会大予最初选择场面的时候。如果再往下压缩剧情,戏剧就没有曲折了,就“没有戏了”。而不压缩剧情呢,人物又是平淡的。更困难的问题是,把剧情压缩以后,又用什么方法来充实人物性格呢?增加对话吗?增加独白吗?大家都知道,对话在话剧里只是一种辅助动作,好的对话、精炼的对话,固然可以加强人物性格的刻画,突出人物思想感情;然而,必须人物自己先有行为,对话才能发生这样的作用。至于独白,我个人对它总有一种偏见。我认为,只有当作者深入刻画人物内在世界的能力贫乏时,才可以乞灵于独白。古典剧总是比现代剧的独白多。这证明古典作家在写作技巧上大有不如现代作家的地方。我们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古人。我们有能力不用或少用独白来表现人的精神世界。然而用什么方法呢?主要的方法之一,就是“细节”。当然,这里所需要的细节,必须用得和特定情景、特定人物有关,必须使人感到它是主要矛盾的一个有机统一体。在《智取威虎山》里,有两处细节是值得注意的。一处是,第四场,白茹发现少剑波整夜写汇报,计划帮助群众生产自救,而没有烫脚、擦防冻药;少剑波每在考虑严肃问题的时候,是最不喜欢别人多话的;白茹坚持要为少剑波烫脚,擦防冻药;少剑波为了避免争辩,竟命令白茹向后转,起步走,叫她到战士们中间去检查冻伤。等到使少剑波感到苦恼的问题解决了——火车机头找到了,可以开车了,老乡们纷纷上山伐树打猎去了——他允许别人向他谈话了,白茹反过来狠狠地批评了他这个指挥员不遵守纪律的错误。少剑波马上接受批评,立即改正错误。这一段细节,一方面强调了群众生活问题没有解决以前和解决了以后的两种空气,另一方面,强调了少剑波一心为人民服务的崇高的思想感情,同时也强调了作为一个青年指挥员的特有的个性。另一个例子是,第八场前半场(第八场是导演和演员集体改过的,可能和发表的单行本有所不同),战士们在准备过年;白茹给老乡们写春联,高波在押车赴牡丹江以前,赶着为屯里的儿童做玩具;老乡们来了;大家都生活在一片快乐的气氛中。前半场是一片愉快的生活细节,几乎没有任何矛盾。孤立地看上去,这半场戏只是细节,只是趣味,和主要矛盾没有任何联系,和对敌斗争似乎更没有关系。然而,它不但形象地突出了全剧所强调的革命斗争的群众基础,解放军和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不但强调了我们战士在最艰苦的环境、最紧张的任务中,也还永远保持着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半场戏深入一步地刻画了高波的性格的可爱,使高波这个人物,在观众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很深刻很亲切的印象。观众亲眼送走了这样的一个高波。然而,才一会儿,观众又亲眼看见了那样可惜地牺牲了的一个高波。观众于是立刻就和舞台上的战士与群众,一同悲痛,一同愤怒,激起对敌人的无比仇恨。而少剑波那样坚决地发出即刻攻取威虎山的命令,便成为台上台下的共同而迫切的愿望了。这两个例子,只是为了说明,为什么故事情节有时必须让位于性格的刻画,也是为了说明,怎样用细节而不用对话或独白来深入地刻画性格。

同志们,如果你们所改编的剧本初稿,只有剧情的紧凑,而缺少性格的刻画,就请把情节再压缩一下,把篇幅让给人物的刻画吧。宁肯剧情的曲折少些,不让人物的面貌平淡。世界的戏剧大师们,都是人物形象的卓越的塑造者。无论是主要写人的精神世界的契诃夫,无论是为了写人而善于写故事的莎士比亚,都是我们的好榜样。

小说的故事,往往并不集中。要把小说里分散着写的许多小场面,组织成为长长的一幕幕的大戏,是很困难的。像《红旗谱》那样的小说,生活面涉及得很广,人物描写得很多。要把《红旗谱》的故事和人物,也集中地写在几幕几场的框框里,像《家》和《骆驼祥子》那样,简直是不可能的。所以,改编最好是打破陈规,突破几幕几场的束缚。斗争是复杂的,要从各方面写。要用一二十场甚至几十场来写斗争。人物是众多的,要叫更多的人物活跃起来。要用很多的场次来刻画群众中间的英雄人物。要叫每一个群众中的中心人物,都有一两场戏。那么群众中间的人物活跃起来了,主要人物的塑造才有基础。如果改编《红旗谱》必须把广大的农民和革命的知识分子群像塑造出来,才能突出朱老忠、严志和、严江涛和张嘉庆等人物。在这方面,中央戏剧学院前表训班改编的《暴风骤雨》,是一个成功的例子。他用很多的场次,刻画了各种典型的农民,刻画了土改工作队,也刻画了地主富农;在几乎是互不连贯的剧情里,用萧队长把整个暴风骤雨的农民运动和翻天覆地的生活,给贯串起来。

我们在改编工作上,也还要打破幕和场的时间平均分配的陈规。中国小说里说得好: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这是我们的民族形式,特别是戏曲创作的传统形式。每一出戏都有若干场次。有的一场占用一小时,有的只占十几分钟甚至一两分钟。人们从来没有感到这不自然。相反地,为了使某一场不要过长,而把必须细致刻画的人物和他的行为,写得潦草简单化了,为了使某一场的戏不要过短,而把没啥可再描写的场面拖长了,倒是挺不自然、很不真实的。(https://www.daowen.com)

为了加强人物的刻画,改编者有时候有必要把小说的规定情景略加变化,也可以把人物的行动和语言,略加丰富。比如,在《百炼成钢》第二十三章第一节,主要是描写张福全近些日子心不在焉的心情,和某一天晚上李吉明乘虚钻他的思想空子,被他骂回去。从此以后,李吉明越加努力工作,逐渐取得了张福全的信任。第二节才是九号炉漏钢,秦德贵奋不顾身地关了水封,开了放水管,烧焦了全身,遭到特务的暗害。这场情景是非常感动人的,是改编的时候绝不可漏掉的一场戏。在舞台上,就必须把张福全在某一天和李吉明的斗嘴,写在漏钢的同一天,而在前边某一场戏里,虚构一些李吉明向张福全做工作的故事,作为伏线。小的规定情景,改编者是可以改动和丰富的。只是,这种改动和丰富,必须产生突出原作意图的效果,而不是任意的删改和歪曲。

改编是一种再创造的工作。创造性的改编,才能很好地把小说搬上舞台,而不失小说原有的精神,才能叫人物在舞台上活跃起来。改编不是抄袭。改编者必须精读原作,培养和小说作者同样的思想感情,产生同样创作的热切愿望,对于小说里的生活,也必须有一定的体验和认识。改编者最好能得到原作者的帮助。为了使改编做得多快好省,集合更多的人的生活体验和智慧,进行集体编写,恐怕也是一个好办法。作家和演员合作,演员和导演合作,进行集体改编,也是非常好的方法。

由演员们按照确定了的最高目的和贯串行动线,集体做小品练习,然后由导演从小品练习中选择那些生动的、真实的东西,执笔写出台词,正是《暴风骤雨》的改编经验。自然,集体改编,容易产生几种缺点,第一,小说里比较生动、比较感动人的场面,会在剧本里重复出现;第二,人物刻画不容易深刻,性格也容易前后矛盾;第三,伏线容易漏掉,人物的行为往往令人感到突兀;第四,语言、风格、甚至体裁不统一。只要事先有一个总的意图,共同明确了主导思想,事后再有一次总的艺术加工,这些缺点是可以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