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自　友

“自友”主要想表达这样的意思：把自己分作两个个体，一个“我”行动，一个“我”旁观。旁观的“我”与行动的“我”构成自助关系，或提示，或帮助，或指导。一言以蔽之，以自己为友，自求长进也。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这个“邻”既指上文所讲的师友、学友，也包括“自己”。以自我为友，是一种修身养学方式，更是一种高尚的人生境界，同时也是一种自我追求发展的过程。此外，我认为，“自友”是关于自己成长的教育学。

《论语》中虽没有“自友”这个词，但有很多以自为友的案例。儒家一直坚持的“慎独”，就是一种自友行为。人是环境的、社会的，更是自己的。从环境、社会上讲，人要自觉适应、自主占位，还要受到制约，是不能够完全自由的；从自我上讲，人要自省、自思、自教，让自己始终成为自己的导师，这样，人又是能够获得完全自由的，也即孔子所讲“随心所欲”，因为有“自友”在，所以“不逾矩”。这一中国传统教育思想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教育智慧，是深刻意义上的以人为本。在当代教育改革中，应发挥其高屋建瓴的作用，完全讲法律约束仅仅是一种最基本的人生底线；对于追求着的青少年而言，还要从道德的制高点上来引导。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自己应成为自己的导师，从而体会人生之美。当代青少年应认同这一点，也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关键是我们的学校教育要有所作为，探寻自友教育之路。

自友教育大概可以从三方面切入。一是反思；二是比照；三是自讼。这也是《论语》中所叙述的交往关系中的基本内容，今天看来，其依然充满教育的生命力。

首先是“反思”。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三省”，表示多次反思、内省。反思的是三件事：一是替别人办事是否尽心竭力了；二是与朋友往来是否诚实；三是老师传授给我的学业是否复习了。为什么反思这三件事呢？以这三件事为代表：其一，替别人办事，这个“别人”是指国家，落脚于一个“忠”字，是“我”对于“上”的作用。其二，与朋友交，这是指“我”与平行的群体的关系，落脚于一个“诚”字，是讲“我”对于“他人”的作用。其三，与自己交，这是指“我”与“我”的关系，落脚于一个“学”字，是讲“我”对于自己的作用。总之，这三件事，把一个人与社会、与朋友、与自己的所有关系都概括到了。这样的反思，就是整个的人生自我教育。《论语》中记载了子夏的一番话，基本上也是这个意思，说明“三省”内容是大家所认同的。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这里把“对象”更明确了一些，如对妻子、对父母、对国君等等，其中讲对“上”（父母、国君）要“竭其力”“致其身”，也就是尽心竭力乃至豁出生命。(https://www.daowen.com)

这里要着重指出的是，“反思”是一种自我教育的思考习惯，是一种常规化的自我警示。而要养成这个习惯，就必须从“行动”上入手。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行”与“知”要相互发挥作用。但就教育而言，对于青少年则必须着重行动养成，正如孔子所言：“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市北中学创造了“四个一”社会实践活动应该是有启发意义的。每天为家庭做一件事，每周为学校做一件事，每月为里弄做一件事，每学期参加一次社会服务活动，构成了一个服务社会的层级构架。由自我→家庭→学校→里弄→社会→自我，参与范围逐步扩大，服务责任逐级强化，但落脚点始终是“我”。“四个一”活动是课程学习外的活动要求，带有一定的外加性，学生在实践过程中是时有缺漏的。对此，学校有关部门应加强督促，充分发挥学生组织的力量，用学生群体共同要求来促进个体的自我完善。

其次是比照。比，比较；照，参照。可以把眼前的人或事加以比较，用比较的结果来作为自己行事的参照。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孔子要求子贡与颜回比较，不在于赞赏颜回，而在于使子贡在比较中认识到自己的不足：颜回听到一件事可以推演知道十件事，而我们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也将自己放到比较的对象之中，谦虚地认为自己的“不如”。需要强调的是，比较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自我认知的策略，旨在使自己能够把握要领，有所进步。这里，孔子要子贡作比较，目的就在于要求他学会“闻一以知十”。比较，不仅仅是方法论，而且也是一种思维方式。惯常运用比较思维，能够使眼界更开阔，认识更深入，判断更准确。例如“季文子三思而后行”，“三思”是十分优秀的品质，这是孔子所一直赞成的。但是就季文子而言，孔子的看法是不同的，他说“再，斯可矣”。为什么孔子不同意季文子这样做呢？官懋庸《论语稽》说，“文子生平盖祸福利害之计太明，故其美恶两不相掩，皆三思之病也。其思之至三者，特以世故太深，过为谨慎；然其流弊将至利害徇一己之私矣。”若以《左传》所载文子先后行事证明，此话不为无理。通过对孔子判断与建议的比较，我们就可以看到他因人而异地表述观点的思维特点。比较的最高境界是善于从别人身上学到优点并避免其缺点在自己身上再次发生，这就是孔子赞赏颜回的“不二过”。“不二过”，不仅是自己不重复自己的错误，而且也让别人的“过错”成为自己的鉴戒。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关键是最后一句，即看清楚别人身上的缺点并下决心去改正。做到这一步，可以称自己是自己的导师了。最后，要说明的是，将自己与自己比也好，将自己跟别人比也好，本质上是相同的，这就是寻找发展的经验，目的是追求进步。因此，比照有一个循环往复的认识过程，即围绕比较主题不断记录自己发展的阶段史，从而使认识水平不断提高。孔子说过：“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这里，孔子特别突出“多闻”与“多见”。一个“多”字，不是同时期的次数多，而是指有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和积累过程。这样，在孔子看来是仅次于“生而知之”的。

最后是自讼。这是孔子提出来的极为深刻的自我要求，他说“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算了吧，我没有看见过能够看到自己的错误就自我责备的。）在孔子看来，自我责备是人生阶段中自我认识的最高境界。自我责备即“自悔”，“自悔”，自然不是目的，而是敢于自我否定，自我求新，从而使自己在认识、能力、学养等方面发生质的飞跃。思想上的质的飞跃是一个人不断进步的显著标志，它构成了人生的若干阶段，并且是层次递进的质的变化阶段。对于青少年学生而言，虽一时还不可能从哲学意义上来自我教育，但学会自我否定、自我质疑在学习、工作与生活中是可以逐步做到的。用孔子的行为要求来说就是“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悬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这也可以称作当代学校的德育论、教学论、学习论。这其中的本质意义就是敢于扬弃，不断创新。而难点在于锲而不舍，持之以恒。用孔子的话说就是“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比喻的道理也就是“不惰”。这是孔子赞赏颜回的话，在孔子眼里，只看见他不断地进步，从没看见他停留。自进的过程就是“自我肯定→自我否定→自我肯定”的交替改进过程。培养的重点就是质疑的品质。质疑，绝不是无根据地提出疑问，而是在“学”的基础上的能力展示。因此，“学”与“疑”是相辅相成的。同时也要注意到，质疑与合作学习也要紧密地结合起来，因为事实表明，在群体智慧的诱导下，个体的质疑能力的增长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