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陶为师，做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
许多时候，我们行走了很远，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发。今天中国的乡村教育可能就处于这么一种尴尬的境地。
一方面，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城乡教育资源严重失衡，“合校并学”成为一种趋势，乡村学校空壳化现象越来越严重；另一方面，在应试教育思维主导下，乡村学校不得不与城市学校站在同一条跑道上，却又不在同一起跑线上，在实力完全不对称的情况下进行应试大比拼，使乡村孩子沦为应试教育的失败者，同时又缺失了生活所需要的关键能力。这样的现状已陷入一种恶性循环：空壳化—应试乏力—加剧空壳化—应试愈加乏力……
在这样一种社会转型与教育“内卷”背景下，乡村教育的发展空间就显得越来越逼仄。而乡村孩子所接受的教育由于受外部社会环境影响与片面的教育评价导向，越来越偏离了应有的样子。
其实乡村教育应该是与乡村文化一起来做的。教育与文化的发展是相辅相成的。一个地方没有了教育，那就可能成为文化的沙漠。而乡村文化的凋敝，就会让更多的人厌倦乡村，离开乡村。那些无中生有地“打造”出来的“文化”，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以升学为唯一目的的教育却全然不顾教育与文化的联系，更谈不上在孩子内心深处播下那颗美丽的乡村文化的种子。“留住乡愁”估计在未来也可能成为一句寒暄时的空话！
那么，如何破解这一难题？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有赖于社会尤其是教育界在教育功能观、目的观上的根本改变。必须彻底颠覆以升学为根本目的，以考分为根本评估标准的“应试教育”对城乡教育的绝对霸凌地位，让乡村教育回归到通过培养与促进乡村孩子的全面和谐发展，带动乡村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与社会的进步的应然道路上去。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早在多年前就在《中国乡村教育之根本改造》一文中发出呼吁：“中国乡村教育走错了路！他教人离开乡下向城里跑，他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做房子不造林；他教人羡慕奢华，看不起务农；他教人分利不生利；他教农夫子弟变成书呆子；他教富的变穷，穷的变得格外穷；他教强的变弱，弱的变得格外弱。”他进而告诫：“前面是万丈悬崖，同志们务须把马勒住，另找生路！”可见，一旦教育的价值观、目的观出了偏差，教育就会走进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胡同，导致许许多多的乡村孩子既无法与城市孩子在升学竞争中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又削弱了他们的生活力与生利之能力，令他们难以很好地立足社会，获得生活所必需的资源，更谈不上获得终身所需的可持续发展的能力，最终让他们丧失了对迅速变化着的信息经济时代的应对能力！
那么，乡村教育的生路在哪里？陶行知先生的回答是“建设适合乡村实际生活的活教育”。在陶行知看来，这种“活的乡村教育要用活的环境，不用死的书本。他要运用环境里的活势力，去发展学生的活本领——征服自然改造社会的活本领。他其实要叫学生在征服自然改造社会上去运用环境的活势力，以培植他自己的活本领”。依照我国今天的教育状况，我们不妨将陶行知先生的这段文字做以下理解。
（1）基于乡村。乡村教育必然依托于乡村的亚文化，有其自身的特征和规律，根本无法与城市教育“一体化”，甚至也与其他地域的学校无法“同质化”。一旦以应试为唯一目的教育被化解以后，乡村亚文化以及生活环境一定会在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隐性作用。唯有熟悉并善于运用乡土文化资源与环境资源的教育者，才能够真正担负起教育学生的神圣职责。由此想到，在最近中央出台的一系列教育改革文件中，教师轮岗成为一个促进教育公平的十分重要的选项。而从“基于乡村”的理念出发，在轮岗制度的设计中，应当充分考虑流动教师与乡村文化的匹配性，以及流动教师的认知结构与教育乡村孩子的适切性，并非只要是有“名优”头衔的教师，便一定能带动乡村教育的发展。城市教师交流到乡村，尤其要考量其是否有“农民甘苦化的心”，否则可能出现名实相悖的情况。
（2）运用乡村。其实乡村教育自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乡村教育就应该有乡村教育的模样！它必须借助于乡村孩子生活所处的环境，充分运用孩子独特的乡村生活经验。就如陶行知先生所说的“运用环境里的活势力，去发展学生的活本领”。例如，在贵州毕节作文教学示范课上，一位教师巧妙地运用当地的教学资源，以“介绍家乡的美食”为题，设计了一堂以学生介绍家乡美食为内容的作文课。学生因为非常熟悉家乡的那些美食，并且平时都参与家务劳动，对美食的特色与制作方法十分熟悉，因此大多数学生顺顺当当地就把作文写下来了。若是城里的孩子，恐怕就难有乡村孩子这么丰富的生活体验了。因此，如何运用好乡村生活的“活资源”，让孩子在乡村生活的海洋中去进行活的教育，这是做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的必由之路！
（3）发展乡村。乡村教育的出发点与归宿，都是振兴与发展乡村。乡村教育所希望达到的愿景不应该只是“留得住乡愁”，而更应该是“留得住孩子”！孩子才真正是乡村的“根”！留住了孩子，才有乡村未来发展的希望。乡村不是用来怀念的，而是需要有人去建设的。离开了人，哪里还有建设与发展的希望？我们可以期待一些孩子走出大山，去更为广阔的世界遨游，为整个国家乃至世界做出自己的贡献，但我们更期待能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富于生活力的孩子，让他们去建设家乡、振兴乡村，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享受自己和谐幸福的人生。真正能够发展乡村的教育，才可能是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这应该是所有乡村教育的努力方向。
“给生活以教育，用生活来教育，为生活向前向上的需要而教育。”陶行知先生对生活教育的定义，完全可以用来作为我们今天乡村教育所需要去努力的工作目标。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一定既是回归生活的教育，又是让孩子在生活中能看到有不断向前向上发展的希望，并且愿意为之努力奋斗的教育。
未来社会发展的状态，其实取决于今天教育的状态，特别是直接影响着学生的教师的人格、思想、情操，以及其所存的学生观、教育观。诚如陶行知先生所言：“教育就是社会改造，教师就是社会改造的领导者。在教师手里操着幼年人的命运，便操纵着民族和人类的命运。”
那么怎样的教师方能成为乡村孩子的人生导师呢，怎样的教师方能办出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来呢？毫无疑问，还是陶行知先生的思想最能够解答这样的问题。
陶行知先生说：“活的乡村教育要有活的乡村教师。活的乡村教师要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他还说：“我们从事乡村教育的同志，要把我们整个的心献给我们三万万四千万的农民。我们要向着农民‘烧心香’，我们心里要充满那农民的甘苦。我们要常常念着农民的痛苦，常常念着他们所想得的幸福，我们必须有一个‘农民甘苦化的心’，才配为农民服务，才配担负改造乡村生活的新使命。”他在《我们的信条》一文中所提出的有关教育的十八条信条，完美地勾勒出了一个理想的乡村教师模样。即便大多数乡村教师可能无法完全修炼到这等程度。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有了心灵的追求与行动的方向感，才可以使自己的教育在实践中不断臻于完美。其中，我特别想就陶行知先生所强调的“农民甘苦化的心”做一番自我解读。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乡村教师的灵魂所在！(https://www.daowen.com)
我的父母是不折不扣的乡村教师，他们一辈子的教育生涯，都转辗于方圆几十里的乡村学校。我儿时是跟着父母在乡村学校的环境中长大的，因此十分了解一个乡村教师在村民心目中的位置与分量，也懂得父母对村民的那份拳拳之心。在那个饥荒年代，正是在乡村教书的父母，让我的童年浸润在了乡村生活之中，和村民们同甘共苦，为我后来的教育人生打下了抹不去的情感底色。
记得儿时，有一次，生产小队食堂灶台上那盏油灯掉在了整锅稀饭中，大家都不舍得倒掉，纷纷选择了将带有浓浓煤油味的稀饭全部喝尽。这样的场景至今依然清晰地在我脑海中不时浮现，让我时时记住劳动者的艰难与坚韧。
而时下的乡村生活条件毕竟已经大为改善了，乡村教育的形态也早已产生巨大变化了，“乡村教师”其实大多也是“在乡村教书的教师”了。那么，如何才能保有一颗“农民甘苦化的心”呢？或许这就是当下乡村教育中需要去回应的一个十分重要，也十分有意思的话题。脱离了真实的乡村生活，没有了与农民的共情，就很难贴着农民的心去办农民想要的教育，更不会懂得去办农民孩子需要的教育。唯有将自身的情感与乡村中的农民和他们的孩子紧紧地联结在一起，方有可能想农民所想，创造出“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来！而陶行知先生那句“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唯独从心里发出来的，才能打到心的深处”，只有放在这里，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诠释！
于是乎，有了愿意向着农民“烧心香”的乡村教师，便有了乡村教育现代化发展的根本条件。我们完全可以传承陶行知先生的生活教育思想，以及他“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爱满天下”的教育精神，在现代的生活环境下办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比之那个贫穷、落后、动荡的年代，我们应该有十足的底气，去光大陶先生的思想与精神，去谱写新时代乡村教育现代化的新篇章。
我国的教育正朝着教育现代化迈进。那么，教育的现代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现代化的乡村教育又应该具备哪些特征？中共中央、国务院于2019年初印发的《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提出了推进教育现代化的八大基本理念：“更加注重以德为先，更加注重全面发展，更加注重面向人人，更加注重终身学习，更加注重因材施教，更加注重知行合一，更加注重融合发展，更加注重共建共享。”这八个“更加”，没有一个是从教育的硬件设施上提出来的，其基本聚焦点是通过合适的教育路径，促进教育的对象——人的内涵发展。而这八大理念恰恰与陶行知先生当年有关教育现代化的描述有着极大的相似性：“甲、整个民族现代化，不仅是学龄儿童及失学成人之普遍入学。乙、整个生活现代化，不仅是普遍识字或文盲之普遍消除。丙、整个寿命的现代化，不仅是四个月、一年、二年、四年之义务教育。”这三个“整个”的现代化，唯有全民终身教育，使社会真正成为大学校，变为学习型社会才能达到。所以他认为“教育最重要的成就在使众人养成一种继续不断地共同求进的决心”。如此看来，乡村教育的发展方向毫无疑问应该朝着“全面性、全体性、全程性”的方向努力。
基于此，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方向也应该可以渐渐明晰起来：
（1）全面的教育。必须让孩子的身心获得全面、和谐、可持续发展。这样的教育必定以培植孩子的生活力为标的，使孩子在正确的教育导引之下，获得“健康的体魄、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艺术的兴味和改造社会的精神”。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于2017年9月印发的《关于深化教育体制机制改革的意见》中指出：“要注重培养支撑终身发展、适应时代要求的关键能力。”我们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在当今社会，“学力”比“学历”更重要。而这个“学力”不是拿考分的能力，而是在遇到新的环境与新的任务挑战时能够很好应对的一种综合能力。唯有全面的教育，方有可能让乡村孩子获得这样的能力。
（2）全体的教育。为了全体孩子的共同成长，不让一个孩子掉队，实现教育的全纳化。这样的教育必定要去关注学生多元化成长的需求，让每一个孩子获得更多自主发展的空间。在义务教育阶段获得了一些基础知识与基本学业技能之后，应该提供更为丰富的学习平台，为孩子的发展搭建起成长的“立交桥”。让孩子依照自身的需要去读有用之书，让他们从自身的优势出发，去成长为一个对自己对社会真正有用的人。其中，根据本土的自然资源、文化资源与社会资源，大力发展相关的职业教育，应该是“做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的题中之义。
（3）全程的教育。信息时代一定是终身学习的时代。让孩子获得终身发展所需的心向与能力，是现代教育的价值追求。因此，我们必须反对那些致使学生厌倦学习、不会学习的单调、刻板、教条的死教育，而应以“教学做合一”的生活教育，去培养孩子适应现代社会生活所需的生活力、学习力与创造力。就如陶行知所言：“我们必须拿着现代文明的钥匙，才能继续不断地去开发现代文明的宝库，保证川流不息的现代化。”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读书改变命运”的提法。但是我们似乎并没有仔细琢磨过读什么书、改变什么命运的问题。因此，有许多人至今还把“学而优则仕”奉为圭臬。“一考定终身”的时代已经翻篇了，但是其意念还久久地盘桓在无数民众的头脑之中。乡村教育要发展，就必须驱赶掉这个“阴魂”，让乡村孩子去读活书，活读书，以求获得终身发展的心向与能力。
早在一百年前，陶行知在他的《中学教育实验之必要》一文中就谈道：“要想审查现今中学的成绩，必须先将我们希望于中学教育的分析出来，然后方有立论的标准。我觉得中学生毕业之后，若不升学，应有下列之要素：一、应付社会环境所必需之人格。二、制裁天然环境所必需之知识技能。三、生利所必需之知识技能。四、消闲所必需之知识技能。”什么是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我们能否就此作为“立论的标准”呢？
要做适合中国国情的教育，我们绕不开陶行知；要做适合乡村孩子的教育，我们必须学习陶行知！
让我们期待未来！
（作者：朱建人，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