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语文课除了语言还应该有什么？
语言的最终目的是表情达意，所以，“文道为一”是基本规律。在习得语言的同时，字里行间蕴含的情感、思考及文化几乎同时也被读者接受了下来，长期熏陶浸染，这就是语文学科的人文性。
教育的目的本质上是为了人，除了掌握某种技能之外，更重要的是精神的成长。应该让他们有独立理性的思考，思辨审视的思维，明辨是非的能力，悲悯的情怀，自省的道德意识，高尚的人格。总之，语文教学承载于语言之上的一定应该是对学生精神世界的引领与构建。
《我的叔叔于勒》一文教学时，我曾设计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假如，根据文中情节，巴黎地方法庭将以“道德败坏，遗弃亲属”的罪名判处菲利普夫妇有期徒刑一年。如果他们聘请你担任辩护人，你将如何为他们辩护？
通过这个环节，一则培养他们独立思考的习惯，二则能对社会底层小人物有些悲悯情怀，理解他们的艰辛与无奈。
在《纪念白求恩》一课的教学中，最后环节，我对学生说：
做人有三重境界，第一种如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是极高的要求。人的境界是有高下的，我们一般人做不到，但并不能因此怀疑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人性是自私的，但我们心中不能只有自己，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予别人一些帮助，让别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动幸福，这也是不低的要求；如果这个做不到，最低要求是不要以妨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私利，尤其不要损人不利己……
《愚公移山》一课，在完成基础训练后，我说：
这是一则古老的寓言故事，又是一则神话故事，表达的是人类对力所不及的超自然力的崇拜。最后，太行、王屋二山被两个大力神搬走了。这也正应了“苦心人，天不负”的道理。作者通过这则故事意图表达这样一个道理：面对强大的挫折和困难，我们更多的时候充满了恐惧，其实，只要下定决心，埋头苦干，有时，往往会创造奇迹。
二十年前，山西修建了第一条打通东大门，穿越太行山，在高山峡谷之间穿行的太旧高速公路。当时，正是因为有矢志不渝的愚公精神，不畏险阻的斗志，才完成了这一壮举。现在在武宿立交桥的旁边还有一个纪念碑，纪念包括八名牺牲者在内的太旧功臣们。
山西省陵川县锡崖沟村的那条通向外界的路，被称为挂壁公路。这条路是在三十年前，仅有300多口人的小村子自发开辟的。在当时，没有大型工程机械，没有先进设备，就凭着简单的工具和一种坚定的信念，他们硬是在巨石悬崖上开出了这条十几里长的挂壁公路。
面对自然，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然而，凭借不曾屈服的斗志和坚定不移的信念，我们才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所以，愚公的形象才会“后来人为你感叹”！
此则寓言故事的本意是要赞叹人类精神的伟大，即“愚公不愚，智叟不智”。但是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智叟的想法不无道理，因为在自然面前，人类的力量真是微不足道。如果不会适应或不动脑筋，一味蛮干，也真是一种愚蠢。很多事情，不能光凭一腔热血，懂得退让与理性也许更为重要。
学生笑了，问我，老师，那到底谁错了？
我说：
很多事实是不能简单地用对与错来评判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愚公是有一腔热血，敢想敢做的理想主义者，而智叟则是一个理性冷峻的现实主义者，无论是从整个人类种群还是每一个生命个体来看，这两种都是不可或缺的基本素质。
《给我的孩子们》曾是一篇课文，我把它放在了整个初中阶段的最后一课。(https://www.daowen.com)
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的。这是我经历过来的情形，也是大人们谁都经历过的情形。我眼看见儿时的伴侣中的英雄、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是不是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
我的孩子们！憧憬于你们的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代在这册子里。然这真不过像“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
且到你们懂得我这片心情的时候，你们早已不是这样的人，我的画在世间已无可印证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丰子恺《给我的孩子们》节选
梳理完文章内容以后，我说，学了本文，看到纯真随着岁月的流失，我们的心情特别沉重。而成长、成熟又是人生必然经历的过程。那么，你认为，这正常吗？
有同学说，觉得这很正常，小时候什么也是由着性子来，比如说文中割坏珍藏的《楚辞》一事，怎么能这样任性呢？
我问，那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吗？
她说，他只是出于模仿的天性。但是那也应该告诉他，什么事是可做的，什么事不能做啊。因为将来要在社会中生存，不能仅考虑自己的感受，也应该尊重他人。
我问，二十年后，如果是你的孩子把你珍藏的一本书毁坏了，你怎么处理？
她说，那我就给他讲道理，想想别人把你泥娃娃损了，你是多么伤心，现在，妈妈的心情就和你一样，记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教室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我说，我非常赞同你理性的思考，我给你出示一段话吧——
“看到别人举起你不认可的旗帜，你可以离开，但你没有权利叫他放下。听到你不同意的观点和不接受的信仰，你可以辩论，但你没有权利叫他闭嘴。文明其实很简单，无非是，避免自己的行为给别人造成不便，接受别人你不喜欢的行为。一个人能有这样的修养胸怀，一定能让世界喜欢。”
我接着说，不损害他人并且学会接受与宽容，这就是文明的标志。
这时，有同学站起来说，我觉得人就应该保持做人的本真，纯真与善良是人性中美好的品质，现代社会之所以道德沦丧，人心堕落，就是因为不能保持与生俱来的本真和单纯。
我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要叫你回答吗？因为你是咱们男生中最真实的一个人，今天我更敬佩你，因为你的真实是一种选择，一种坚守。
人的本性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是善与恶的综合体，既有纯真善良的一面，也有自私贪婪甚至凶残的一面。善良需要倍加呵护，而自私却必须刻意克制。长大后，可能有时也需要保持沉默，甚至有时随波逐流，但是，我只希望你能最大限度地坚守纯真善良的人性，这就是这节课的意义所在。
我接着说，刚才有个同学觉得这节课没意思。其实，这是我特意安排的最后一课，因为你在初中学语文只有三年，而成熟是一辈子的事。基础知识、语言运用、写作技巧，这些收获，它们只是基础。而真诚丰富的情感世界、善良与纯真的品行、独立理性的人格，才是三年中最应该沉淀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