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是心灵的对话——李镇西老师《给女儿的一封信》教学节录
师：这节课本来不想提前和大家说，但是，不说不行，得安排大家课前预习。之所以选这个课，第一，它关系着每一个人的幸福；第二，它关系着我的人生信仰。三十多年，苏霍姆林斯基是我一直景仰的教育家。
师：预习过程中，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生：7、8、9自然段后，为什么没有后引号啊？
师：这个问题非常具体，你觉得还应该加个后引号，是吧？好像有道理，有没有同学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生：我觉得应该是话没说完吧？还要持续，所以不加后引号。
生：这几段是一个整体，不能分开吧。
师：还有没有人解释一下？
生：双引号，话还没说完，第八段为什么开始还要有双引号呢？这是因为在接着前面的话说，还没说完嘛。
师：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啊？
生：什么是爱情？
师：对，这是作者要想讲清楚的。我问你，作者讲爱情是以什么方式讲的？
生：童话。
师：那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是童话呢？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下个定义不行吗？
生：因为童话是我们都能理解的语言，不管是小孩子还是大人，都能从中读出不同的含义，所以奶奶选择了童话来解释爱情。
师：童话通俗易懂。你还要注意，她解释的对象是谁呀？是孩子。当年奶奶给苏霍姆林斯基讲爱情时，他是孩子；今天，他面对的女儿，也是孩子。当时女儿多大呢？
生：14岁。
师：对，现场有没有14岁的孩子？或者接近14岁的孩子。这个同学，实话实说，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生：没有。
师：是真没有，还是不好意思说啊？假如你想过，你会问妈妈吗？估计妈妈会怎么回答呢？哦，你是自学成才啊。估计你一问，你爸会说，小小年纪就想爱情，难怪你学习那么差！哦？你问过？
生：问过。和我爸讨论过。我爸鼓励我，让我先好好学习，以后自己有能力了，再说。
师：我还记得你爸的样子。其实大家有没有发现，他爸的话和苏霍姆林斯基的哪句话很相似？
生：要成为有智慧的人的时候。
师：对，你爸厉害！是个教育家啊。
师：为什么要用童话的形式？
师：我的理解是：符合儿童口味，富有情趣；化道理为故事，生动形象；爱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童话！前两个大家都想到了，但是第三个大家没有想到，我想到了，爱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童话。为什么呢？你能理解吗？
生：童话带给我们最初的感觉就是浪漫。
师：浪漫不只属于童话，也属于爱情。爱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童话，浪漫，透明，纯洁，令人遐想，就好像“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我们比较一下其他体裁，小说故事集中，大起大落。其实爱情并没有那么多的起落，更多的是寻常日子；议论文谈爱情，太糟糕了，爱情最怕议论文，也怕说明文。就是童话最合适。
师：第二个问题：奶奶是怎么讲这个童话的？大家看一下，这个故事在写法上有什么特点呢？
生：是以上帝来到人间，看到了男人和女人从年轻到衰老的三个过程，所呈现出来的不理解、不明白，还有心灵的震撼。于是他询问使者，从而产生了几个答案。
师：这个同学给了我新的启示，我备了多少次，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角度——是以上帝的视角来看的。好，我们看，哪三次？
生：（齐读）
师：好的，大家来把这一段朗读一次！——“那男人和女人……”
生：（齐读）
师：上帝为什么感到恐慌，因为他创造了万物，却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东西。在这里，爱情是什么？
生：（齐读）
师：对，和倾慕有关。他是怎么惩罚男人和女人的呢？大家齐读一次——
生：（齐读）
师：第二次时，为了消灭他认为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上帝又是怎么做的呢？
生：（齐读）
师：第二次，他又看了什么？
生：“老头儿和老太婆……”
师：爱情的呈现方式没变，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而看到的是无与伦比的力量，叫忠诚！如果年轻时的爱情和倾慕有关，那忠诚和什么有关呢？
师：对，时间！是否忠诚，让时间来证明吧。对于老头老太太来说，五十年足以证明一切，证明相互之间的爱。这就是第二次，上帝看到的新的东西。
师：大家看第三次，上帝又看到了什么？
师：注意，前面是无与伦比，这里为什么又成了不可理解了呢？
生：因为眼里……
师：人已经死了，眼中居然还有这些东西。无法理解。这已经不是倾慕与忠诚了。
这新的东西叫作——心灵的追念。
师：对，虽然人已不在，但却还深深活在心中，这就是爱情的力量。我们可以用很多言辞来赞美。“十年生死两茫茫”。虽阴阳相隔，可爱还在延续。
师：大家看看23自然段，一起来读一次，你认为最震撼人心的是哪一句？“金黄色的……”，起！
生：（齐读）
师：这句话太棒了——“人，就成了大地上的上帝”。
师：这篇文章是怎么讲爱情的，我是这样理解的，大家看对不对。
三个场面，完全相同，但环环相扣，内涵递进。
我们现在是如何表达爱的呢——爱你爱到骨头里，表达都很亢奋和简单的。其实，也还可以像这样很含蓄地表达的。
这是一首唐诗，李益与女朋友约好见面，但最后却没来。爱情的小船说翻就翻。他非常郁闷。这种心情今天我们会怎么写呢——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诗人是怎么写的——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https://www.daowen.com)
没有一个字出现情与爱，但爱的失落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童话的最后，按故事的发展，上帝是可以毁灭这一切的，但是，他最后妥协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爱情与倾慕有关，忠诚与时间有关，心灵的追念与生死有关。
这个世界上，唯有精神的东西是不可摧毁的！关于信仰、关于思想、关于情感，包括爱情！所以，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作的蝴蝶才一直飞翔到今天，据统计，现在，地球上每一分钟都在回响着梁祝的旋律。
在座的我的学生们，多数已经进入了爱情的殿堂。今天，为什么你们的感受比上学时要深得多，就在于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感受。
师：大家再来看最后两段，父亲和奶奶所理解的爱情的侧重点有什么不一样？
生：（齐读）
生：（齐读）
师：对，奶奶强调的爱情是纽带。是美与力量，是人类的延续。而苏霍姆林斯基强调的是以“人的方式”。
师：什么是人的方式呢？
师：其实与前文也有照应，大家看一下第三段，我们来齐读一次：“一想到……”
生：（齐读）
师：可见这个方式与智慧有关。苏霍姆林斯基还写过另一封信，关于爱情有这样一段话，大家读一次——
人的爱情应当不仅是美好、诚实、坚贞的，同时也应该是理智与慎重的、机智和严肃的，只有那样的爱情，才能带来欢乐和幸福。
这就是以“人”的方式去爱，苏霍姆林斯基说过，每个人都是一个潜在的人，人的成长就是不断由生物的人进化为社会化的人的过程。让人具有更多的理智、智慧，他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否则就只是一个动物而已。这无论对成人还是孩子，都是有启迪的。
帕夫雷什中学1964年的毕业致辞是这样写的——
你们虽然将离校走向生活，但永远都会留在我们心中。你们要知道，我们终生都会因为你们的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句好评而感到莫大的欣慰。同时也要知道，也会因为听到关于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不愉快的消息而伤心。
幸福，就是崇高的生活目的；理想，是人要力求达到的最高点……
要记住，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度过一生，要在世上留下自己的贡献：留下稳立于花岗岩基石上的高墙耸立的楼房，留下那郁郁葱葱的茂密林木和硕果累累的苹果园。你们也将生儿育女，将在他们身上重现你们自己。要把人类创造的纯洁道德、美和智慧都传给你们的子女。小伙子们，要把姑娘当作未来的母亲尊重，对爱情要忠贞不渝，要永远记住，爱——就是给你所爱的人以幸福。姑娘们，要高度珍惜女性的自豪。当你们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上学时，我们教师中许多人还将在学校工作。要知道我们将在你们的孩子们身上看到你们优良品格的反映，但愿这种反映是纯洁无瑕的。
这些话我今天读起来，特别有感慨，我不用多评价，这本身就震撼人心。尤其是现在以金钱来评价一切的时代。
师：我想再提一个问题，爱与喜欢有什么不同？
师：对，可以理解为时间长短不同，程度深浅不同。
生：爱是成全，而喜欢是占有。
师：非常好！
生：想到一个童话，有一个动物喜欢吃鸡蛋，但是有一天它爱上了一只母鸡。从此，他放弃了这个爱好。所以喜欢就是单纯我对你有好感，只是喜欢优点；而爱是全部，还会有克制，有付出。
师：我是这样理解的，喜欢就是只想接受其中的某一种，而爱就是买了一份套餐。既然选择了，那就心甘情愿地全部接受。教育也是如此，有享受，有愉快，也有不听话的孩子、不讲理的家长、不理想的环境。
师：我还认为喜欢是占有，而爱是付出。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爱情故事，一对年龄相差十岁的夫妻的故事。六岁时他开始喜欢上了刚嫁到他们村的新娘子的她。此后没几年，她的丈夫去世，生活艰辛。后来，他们相爱了。于是他们私奔到了深山老林，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为了让她外出方便，小伙子凿出了六千多级的“爱的天梯”。
09年时，已是老人的小伙子中了风，老太太非常着急。连夜回村叫人，最终也没能留住他。弥留之际，老太太唱起了当地的山歌：“……百般滋味都不想，只想握手到天亮……”
那时，小伙子已经听不到了，可老太太还在唱，这就叫心灵的追念。
小伙子去世后，她不让下葬，就这样守着哭了几天，这就是爱情。后来，很多人不远千里去登爱情天梯，“只想握手到天亮”，这是古今中外最美的爱情诗句。
再来说一说我的岳父岳母，他们终生相爱。2012年时，岳父92岁高龄卧病在床。女儿说，有一次，外婆去看外公，说：“我每天都在想你。”说着便眼眶红了，两人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岳父弥留之际，手肿得好大，说话只剩下些许气息。两个人见面，互相打量了半天，岳父问，你还记得我吗？岳母当年已经老年痴呆，说，你是万鲁君嘛。于是岳父伸出手，岳母握住。两个人什么也没再说。有什么花言巧语能比得上此刻“你我都红颜老去，还依旧相守相伴”呢？
这就是爱情！这种古典的爱情还有多少？希望这种爱情能延续，每个人都能用时间、用生命创造自己的爱情童话。
还是再说说苏霍姆林斯基，这就是他一家四口的照片，这是他的女儿。20年前，我有幸出席了研讨会，讲述我的教育故事。当时，她给我写了一封信：“……亲爱的李，你是位真正的教师！……”
我最看重的就是这五个字，在这个时代，守住童心，守住初心。我们不能改变别人，但也不能被别人改变。做真人，做真教育。
2004年，她在给我的学生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亲爱的孩子们，我坚信，你们将成为真正的人，成为忠于祖国的人，成为世界公民，成为很好的朋友，成为充满爱心的父母双亲！”
我们正在这样做，我们继续这样做。今天，我想以此祝福所有的年轻人，所有我的孩子们，所有每一个人——一生幸福！
下课！
附：
给女儿的一封信
苏霍姆林斯基
亲爱的女儿：
你提出的问题使我忐忑不安。今天你已经十四岁了，已经迈进开始成为一个女人的时期。你问我说：“父亲，什么是爱情？”
我的心经常为这种思想而跳动，就是今天我不再是和一个小孩子交谈了。进入这样一个年龄时期，你将是幸福的。然而只有你是一个明智的人，你才是幸福的。
是的，十四岁的少女都怀着一颗跳动的心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什么叫爱情？每个人对它的理解都各不相同，希望成长为男子汉的小伙子也在思考这一问题。亲爱的小女儿，现在我给你写的信不再是过去那样的信了。我内心的愿望是：告诉你要学会明智的生活，也就是要善于生活。我希望做父亲的每一句话都能像一颗小小的种子，促使你的观点和信念的幼芽萌发出来。
爱情这个问题也同样使我不平静。在童年和少年的时代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祖母玛丽娅，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渗透到我内心的一切美好、明智和真诚的品质都是受恩于她，她死于战争前夕。她在我面前打开了童话、本族语言和人性美的世界。
有一天，在一个早秋的夜晚，我和她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苹果树下，望着空中正飞往温暖的边远地区的仙鹤，我问：“奶奶，什么叫爱情呀？”
她能用童话讲最复杂的事情。此刻她的一双眼睛呈现出沉思而惊异的神情，她以一种特别的、与往日不同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叫爱情？……当上帝创造了人类时，她在地球上播下了一切有生命的种子，并教会我们延续自己的后代，生出和自己同样的人。他把土地分给一个男人和女人。告诉他们怎样打窝棚，给男人一把铲子，给女人一捧种子，然后对他们说：‘一起过日子吧！延续后代，我要办事去了，一年之后我再来，看看你们怎么样。’”
“整整一年之后，有一天一大早，他和大天使加弗利尔来了，他看见这对男女坐在小棚子旁边，地里的庄稼已经熟了，他们身旁放着一个摇篮，摇篮里睡着一个婴儿。这一对男女时而望望天空，时而又彼此看看，就在这一瞬间，他俩的眼神相碰在一起，上帝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和一种从未见过的力量。这种美远远超过蓝天和太阳、土地和长满小麦的田野。总之比上帝制作和创造的一切都美，这种美使上帝颤抖、惊异以至惊呆了。”
他向大天使加弗利尔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爱情。’‘什么是爱情？’大天使耸耸双肩，上帝走向这对男女，问他们什么是爱情，但是他们无法向他解释。于是上帝恼火了，他说：‘那么，好吧！我要处罚你们，从即刻开始，你们要变老。生命的每一小时，都要消耗你们的一点青春和精力！五十年后我再来，看看你们的眼神里表现出什么……’”
“上帝为什么还能生气呢？”我问奶奶。
“是的，要知道，一个人不能创造连他自己本人也没见过的东西。但是，你往下听啊！五十年后他和大天使加弗利尔又来了。他看见了一座非常好的小木屋代替了原来的小棚子，草地上修起了花园，地里的庄稼已经熟了，儿子们正在耕种，女儿们正在收麦，孙子们正在绿草地上玩耍。在小木屋门前坐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他们时而看着红色的朝霞，时而又彼此望望。上帝从他俩的眼神里看见了更加美丽和更加强大的力量，而且又增加了新的东西。”
“‘这是什么？’上帝问大天使。”
“‘忠诚！’大天使回答说，但是他还是不能解释。这次上帝更加恼火了，他说：‘人！你们为什么没有老多少？那好吧，你们的日子不长了，以后我再来，看看你们的爱情将变成什么。’”
“三年后他与大天使又来了。他看见男人坐在小山坡上，一双眼睛呈现出非常忧虑的神色，但是却仍然表现出那种不可思议的美和力量，已经不仅仅是爱情和忠诚，而且蕴藏着一种新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他问大天使。”
“‘心灵的追念’。上帝手握着自己的胡须，离开了坐在小山坡上的老头，面向着麦田和红色的朝霞，他看见，在金色麦穗的旁边站着一些青年男女，他们时而看看布满红色朝霞的天空，时而又彼此看看……上帝站了好久，看着他们，然后沉思着走了。”
“这就是爱情，我的小孙子！爱情比上帝权威大，爱情是人类永恒的美和力量，一代一代相传。我们每一个人最终都要变成一把骨灰，但是爱情将成为赋予生命的、永不衰退的、使人类世代相传的纽带。”
我的小女儿，这就是爱情！世上各种有生命的东西生活、繁殖，成千上万的延续自己的有生命的后代。但是，只有人懂得爱。而且说实在的，只有他善于像人那样去爱的时候，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如果他不懂得爱，不能提高到人性美的高度，那就是说他只是一个能够成为人的人，但是还没有成为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