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学生好好说话——作文教学的思考之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要让学生好好说话——作文教学的思考之一

从事语文教学三十多年,指导学生写作的事儿也做了不少。回顾过去时,忽然发现,似乎更多关注的只是从修辞到语法,从语言到结构等“怎么说”的问题。却忽略了一个最不应该被忽略的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说话。

为什么要说话?

如果非要深究,那就得追溯到人类的起源。语言产生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人与人之间迫切需要相互交流,与形体动作相比,语言这一工具明显更快捷更方便。

后来,人们发现,语言无法保存,即用即了,时空受到很大的局限,于是,文字应运而生。如果仅仅是必要的生活交流,语言其实有些奢侈——尤其是文字产生以后。但是,人这种动物除了生存生活的需要以外,还有一种更高层次的需求,即情感的倾诉与思考的表达。

只要这种表达和思考没有危害他人和社会,没有洞穿人类是非善恶的底线,就不应该被任何组织和个人剥夺。

作文教学中,学生们的语言表达存在不少问题,我把它们称之为“语言之恶”。

第一种“恶”可称之为云山雾罩,不知所云。说了一大堆,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请看下面一段话——

我多想迷失在它的眼眸中,随眼潮流和烛影摇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的词调总有数不尽的愁殇,惊动了粉红情事。“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的少女心拨得我久久不能定下思绪,只得随波逐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李白的豪放只短短十字就展现得尽致淋漓。人生失意又如何?“羽扇纶巾”的诸葛亮,“雄姿英发”的周公瑾,“蹙一双烟眉”的小乔……数不胜数的词语,勾勒出一个个翩若惊鸿的靓影。“东风恶,欢情薄”,似“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似“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似“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我相信,一字一句读下来,你都不一定能清楚;其实,作者本人也未必知道他自己想说什么,他追求的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一开始我也被它唬住了,但当仔细剖析,才发现看似千娇百媚,实则平淡无味,看似热情似火,其实一无所有。

再如——

反省就是一朵娇艳的花。感受反省的魅力,携反省一同上路,成功路上,我们不再迷茫。品黛玉落泪,赏清照真情,怀屈原壮志,抒反省之花,我感受到反省的魅力无限。反省是灯,照亮人生;反省是水,滋养人生。以2020年为圆心,以世纪为半径,看啊,中间一群人在仰天长啸,感受反省魅力,感受太阳重生。这就是反省的魅力,让我们携反省一起上路吧。

这是一篇以“反省”为话题的作文中的一段话。每句的意思我们完全理解,但是组合到一起,又想表明什么意思呢?说实话,我是真没看懂。

要好好说话,最起码得让读者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现象之所以严重,是因为这种文风的学生大多还是班内“能说会写”的,并非一到作文课就被逼得胡说八道的那种。

那为什么这种文风会泛滥?如果只从教学的角度考虑,其实,这里有个价值取向的偏差。

这种花里胡哨的文字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尤其中考阅卷时间有限,又不可能仔细研究,就把阅卷老师整懵了,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看懂,于是就成了“皇帝的新装”。

学生语言之恶的第二个表现是虚情假意。

母爱,是人类亘古不变的主题。我们赋予它太多的诠释,也赋予它太多的内涵。没有史诗般的撼人心魄,没有风卷大海般的惊波逆转,母爱就像一场春雨,一首清歌,润物无声,绵长悠远。母爱是天涯游子的最终归宿,是润泽儿女心灵的一泓清泉,它伴随儿女的一饮一啜,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这段话是一篇写母爱亲情习作的开头部分,这也是刚升入初中的孩子最常用的一种开头方式。我问为什么,学生说,老师就让我们这样开头啊。

当然,这种开头也不是没有好处,它的作用是“点明主旨,确定感情基调,并为下文蓄势铺垫”。如果这样说不好理解的话,翻译为白话就是——“凑字数”。

我理解小学老师的苦衷,一开始学生不会写,但又有字数的要求,只能如此。可是,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在学生学习写作之初,很可能潜移默化成为他的思维方式,贻害无穷。

再比如:

什么是风度?

风度是大雨中为人撑开的小伞,(https://www.daowen.com)

风度是骄阳下替人遮阴的大树;

风度是诸葛亮空城上坦然的琴声,

风度是周总理外交中从容的回复;

风度是指挥家飘逸的手势,

风度是思想者睿智的头颅;

风度是司仪得体的举止,

风度是模特儿优雅的款步;

风度是卓别林的帽子,

风度是王羲之的行书……

又是小伞,又是大树,又是头颅,又是款步。说了半天,你看懂什么是风度了吗?

再看这段——

与你相伴的三年里,我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我感受到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情趣;我体验到了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美景;我懂得了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壮志豪情。与你相伴,我感悟了很多,你在我心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指引着我在人生道路上顺利前行。

这些内容似曾相识吧?现在的不少考场作文,只要能背几句诗词就可以开始纵横勾连。

这种文风也不是我们首创的。本来一句话就可以说清的事,偏偏又是排比,又是蓄势。溯源可以追到南北朝,甚至更早的汉代。“赋”是当时文学的主流,讲究铺陈、排比用典、押韵。六朝时,这种文体更趋整齐,文句多以四、六字为主;音律也更趋和谐,讲求平仄,这就是后人所称的骈文。平心而论,精品也不少,如“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漂荡,任意东西……”的《与朱元思书》,再比如王勃的《滕王阁序》——

……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

后世文学,多多少少都会有骈文的痕迹。让语言更美一些本也应该,就怕矫枉过正,只重形式而无内容,那问题可就大了。流风所致,六朝人甚至连书信、奏疏、序跋等实用文体也都用骈文。才力不及者,难免堆砌辞藻、滥用典故,使文章毫无生气;等而下者,或好用生字僻典,让人不知所云;或穷极渲染,使文章冗长繁芜;或歌功颂德,吹牛拍马,令人望而生厌。

因此,骈文渐趋衰落,直至唐代韩愈、柳宗元等兴起“古文运动”,提出:“物不得其平则鸣”之后,这种文风才逐渐隐退出主流。

在作文教学中,一定要告诉学生最基本的作文价值观:朴素最美,有话直说。

是不是铺陈修饰就一定要反对呢?请看下面一段话——

从生命更高的角度来看,生命也并不公平。有的生来聪颖,而有的则愚笨;有的四肢健全,有的却残缺;有的生来容颜娇美,有的却丑陋不堪;有的生来健壮,有的却体弱多病;更不用说有的生在豪门,锦衣玉食,有的却命入寒舍,饥寒交迫。这就是上帝安排时的最初状态,也是你必须接受的现实,让所有人处在同一起跑线上,只是理想,或者说,只是励志用语。

这段话与远非“我们不一样”一句简洁的语言能表达的。

由此可见,我们并不是完全反对美化语言,关键是要言之有物。语言只是外壳,关键是看你有没有内容。孔子说:“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也就是说语言和内容得内外兼修才行。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