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思维穿越,表意朦胧。
现代诗在思维上讲究穿越与跳跃,会在看似没有什么关联的万物之间建立联想与想象,会把自己一瞬间要表达的某种感觉,和其他事物随意而必然地联系起来。如——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诗人把这种“有缘无分的感情”和“天上的一片云”“黑暗的海上”看似没有什么相关的事物联系在一起。用“偶尔投射在你的波心”“转瞬间消灭了踪影”表达出自己心中只是一念之思,而并非恒久的倾心。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
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徐志摩《赠日本女郎》
在诗人眼中,那“低头时的温柔”就是“不胜凉风的娇羞的水莲花”。
谁不愿意
有一个柔软的晚上
柔软得像一片湖
萤火虫和星星在睡莲丛中游动
谁不喜欢春天,鸟落满枝头
像星星落满天空
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一团团白丁香朦朦胧胧
——江河《星星变奏曲》
“晚上”而且是“萤火虫和星星在睡莲丛中游动”的晚上,和湖能有什么相似之处呢?诗人发现它们的共同点是“柔软”。
“鸟落满枝头”的春天和“星星落满”的天空之间又有什么一样呢?“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又和“白丁香朦朦胧胧”真有些八竿子打不着了,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https://www.daowen.com)
这就是诗歌的思维方式——在世间万物之间任意穿梭。
正因为如此,诗歌最终要表达的意思会处于“可感”与“不可感”之间的朦胧。甚至诗人一开始到底表达的是什么,有时,他也无法准确而清晰地说清楚。特别是作品完成后,对于它的理解就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海湾,是帆
是缆绳忠实的两端
你是喷泉,是风
是童年清脆的呼喊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画框,是窗口
是开满野花的田园
你是呼吸,是床头
是陪伴星星的夜晚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日历,是罗盘
是暗中滑行的光线
你是履历,是书签
是写在最后的序言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纱幕,是雾
是映入梦中的灯盏
你是口笛,是无言之歌
是石雕低垂的眼帘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鸿沟,是池沼
是正在下陷的深渊
你是栅栏,是墙垣
是盾牌上永久的图案
——北岛《一束》
这是朦胧诗的代表作。
句中的意象,有海湾、帆、喷泉、风;有画框、窗口、呼吸、床头;有日历、罗盘、履历、书签;有纱幕、雾、灯盏、口笛、歌、眼帘;有鸿沟、池沼、栅栏、墙垣、图案……
这么丰富的内容完全是靠诗人的联想串在一起的。
在我和世界之间,存在着这么多的阻隔,“我”是谁?“你”又是谁?借用这么多的联想,来说明“你”在“我”心中所占的位置,到底要表达什么情感呢?还真需要好好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