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危重症 通权达变
俞教授对危症急症的处理,能精于辨证,详审病机,通权达变,故能屡起沉疴。
(一)外感高热
外感高热通常发病较急,病程短,热势重,有感受六淫、疫毒之病史,常可见有其他外感之兼症,易于辨别。俞教授认为,因外感高热易并发变证,如神昏、谵语、抽搐等,故应以退高热为急务,并根据病情配合息风、清肝、凉血、开窍等治法,以防病情变化。
[案例]
黄某某,女,4岁。患儿每次高热均达39℃以上,必致抽风。此次因外感时邪,发热数天,体温达40℃左右,始则烦躁不安,口渴喜饮,继而出现抽风。黄母急邀俞教授前往会诊。见患儿汗出不畅,露睛抽搐,舌苔薄白,舌质偏绛,脉象弦数,指纹赤紫,直透气关。俞教授认为此乃高热邪窜肝经,急以凉肝息风、柔润舒筋为主,予地龙钩藤饮加减。处方:地龙干、石决明(代羚羊角)各18g,冬桑叶、甘菊花、杭白芍、双钩藤(后入)各10g,川贝母、天竺黄各6g,白僵蚕3g,抱茯神、生地黄、麦冬各12g,粉甘草3g。水煎,每煎分3~4次服。另以小儿回春丹每次1~2粒,每日2~3次,开水送服。
二诊:药后,高热渐退,抽风亦息,继以平肝清热法治之。处方:地龙干、石决明各18g,冬桑叶、甘菊花、麦冬各10g,明银花、连翘壳、杭白芍各6g。水煎,每煎分3~4次服。
小儿高热,当防邪窜肝经,引起抽风,故急需退热。如已见抽风,更应以退热为主。本例以高热烦躁、手足抽搐、舌质偏绛、脉象弦数为主症,乃肝经热盛、热极生风、风火相煽所致,故急以小儿回春丹清热开窍,继进地龙钩藤汤以凉肝息风、增液舒筋。
(二)暴喘汗出
俞教授指出,暴喘汗出是气喘之急症,大多由体弱多病致气阴亏虚,或心肾阳虚欲脱之象,临床治疗既要定喘,又要固脱,但本证以虚为主,补益气阴、温阳敛气为治本之法。
[案例]
林某某,男,16岁。患者素体羸弱,得喘证2年。1991年立春过后,暴喘汗出,声低息短,心悸动甚,口干唇燥,精神疲乏,四肢厥冷,扪之面额烘热,脉来浮散无力。俞教授认为,此乃肝肾两亏,阳气不固致暴喘欲脱。考参附同用,虽可救脱,然本证口唇干燥,大有伤阴之象,非附子所宜,山萸肉既可补益肝肾、纳气平喘,又可滋阴敛阳、止汗固脱,故俞教授嘱用山萸肉60g(去核),浓煎顿服,须臾喘缓厥回,继以来复汤收功。处方:山萸肉60g(去核),生龙牡各30g(捣碎),生杭芍18g,潞党参12g,炙甘草6g。水煎服,连服5剂。
二诊:药后,喘息尽已,嘱其常服山萸肉为主,意在敛汗固脱。
据现代药理研究报道,山萸肉所含的酒石酸、苹果酸、没食子酸等具有补血和收敛作用,故善于救脱。而龙、牡亦能收敛固脱,且牡蛎又能滋阴潜阳,杭芍柔肝养血,参、草补中益气,诸药相伍,其救脱之力更为显著。
(三)心悸重症
俞教授认为,心悸病证多有本虚标实、虚实夹杂的证候特点。本虚则素体气血亏虚或心气不足,以致心失所养;标实系内蕴痰浊或痰热扰心,而出现心悸不宁。然而,本虚也常常是痰浊内蕴的病变基础,如《证治汇补·惊悸怔忡》所云的“心血一虚,神气失守,神去则舍空,舍空则郁而停痰,痰居心位,此惊悸之所以肇端也”。所以在治本虚心悸证时,常兼以治痰。俞教授曾运用益气补阴兼化痰理气法,治愈1例心悸重症病患。
[案例]
吴某某,女,53岁,住省某医院心外科。会诊记录:“患者系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分离术后14年,再度狭窄关闭不全。5日前在全麻气管插管体外循环下作二尖瓣机械瓣27号置换术。术中经过良好,术后亦自觉良好,唯目前咳嗽较多,食欲欠佳,难以入眠,特邀会诊,赐予中药治疗。”由病人家属送“会诊记录”,前来邀诊。经会同前往诊察。
1990年4月27日前往诊查:患者形疲神倦,心悸气促,咳嗽,痰白不易咯出,渴不喜饮,舌质光绛,脉象带促,有不规则间歇现象。据家属代诉,患者心烦不寐,食欲不佳,大便硬结,小便短赤。该证乃气阴两伤,病势危重,应先以益气救阴、涤痰宁心为治。处方:西洋参10g(另炖,冲),(朱砂拌)麦冬15g,五味子3g,天竺黄6g,竹沥汁1匙(冲),川贝母10g,制胆星6g,瓜蒌实15g,降香6g,制苏子10g。水煎服,连服3剂。牛黄清心丸(北京同仁堂制)3丸,每次1丸化服。
4月29日二诊:心悸好转,尚能入睡,痰易咯出,食量不多,胃中有火,口干,津亏,宜以养胃保津为主。处方:北沙参10g,干石斛12g,扁豆仁12g,淮山药15g,结茯苓10g,干地黄15g,黑元参12g,麦冬15g,川贝母10g,酸枣仁12g,竹沥汁1匙(冲)。水煎服,连服3剂。
5月2日三诊:前方服3剂后,饮食以半流质为主,尚觉有味,神疲转好,痰黏,不寐。以涤痰安神为治。处方:南沙参10g,制胆星6g,盐陈皮5g,川贝母10g,结茯苓10g,炙甘草3g,天竺黄10g,远志肉6g,酸枣仁12g。3剂,水煎服。朱砂安神丸3g(晚9时左右送服)。
5月7日四诊:食欲增进,尚有恶心,但痰少而有神。治宜化痰安胃。处方:竹茹绒10g,绿枳壳6g,盐陈皮5g,川贝母10g,结茯苓10g,炙甘草5g,酸枣仁10g,竹沥汁1匙(冲),朱砂安神丸3g(晚9时左右送服)。
患者至7月底已基本好转,嘱其要注意疗养。不久即离院返家,悉心以中药调治。9月上旬又来诊查,见患者形容尚好。自诉饮食、二便正常,唯食量不多,咳嗽痰白。姑以促进食欲及止嗽化痰之药予服。
本证为风湿性心脏病术后重症,俞教授以生脉散为主治之,以防心源性休克。据实验研究报道,生脉散对心源性休克有保护、强心、升压作用,其性能和功用符合本证气阴两伤所呈现的症状。另配服牛黄清心丸镇静安神、化痰息风,治心气不足、惊恐虚烦、神志昏乱有效。本证除了益气救阴之外,又加入胆星、川贝母、竹沥、瓜蒌、天竺黄等化痰理气药物以化积痰,用盐陈皮、紫苏子、降香以理气行滞,俾病能转危为安,方是辨证求因正治之法也。
(四)上腹钝痛
上腹部疼痛剧烈属内科急症,它包括西医学的肝、胆、胃、脾、胰等多种器官的疾患。中医认为,上腹疼痛大致与感受六淫之邪、食滞所伤、气滞血瘀等因素有关。因病情较为复杂,应认真诊察,尤其要详分疼痛的部位和性质,辨证用药。
[案例]
王某某,女,43岁。患者就诊前一天,于餐后2h左右左上腹钝痛不已,且痛引肩背,伴恶心呕吐,腹胀纳减,大便秘结,舌苔淡黄,脉象细数。测体温达39℃。实验报告:血清淀粉酶819U(温氏法),尿淀粉酶684U(温氏法),白细胞11×109/L。西医诊断:急性胰腺炎,类似中医“胃脘痛”范畴。俞教授认为此乃肝郁气滞,治宜理气止痛为主,佐以清热通里,用清胰汤加减。处方:毛柴胡、杭白芍各15g,条黄芩、胡黄连、广木香、延胡索、制大黄(后入)各10g,芒硝6g(冲服)。药后,病情明显改善,仿上方出入,再服2剂,以巩固疗效。(https://www.daowen.com)
本方用治肝郁气滞型或脾胃实热型均有一定疗效。如本病急性症状已缓解,硝、黄的药量可减少,加入白蔻仁、陈皮、神曲、鸡内金、山楂等理气消导药。如系肝郁气滞型而脉显细弱或紧,则硝、黄减量或不用;如为脾胃实热型而脉显洪数,可酌加枳、朴、知、膏等品。
(五)中风病证
中风,俗称“脑卒中”,多由忧思恼怒、恣酒暴食、劳累过度等,致阴阳失调、脏腑气偏、气血逆乱,临床表现以猝然昏仆、口眼㖞斜、半身不遂或言语謇涩、偏身麻木为主要特征,亦有未见昏仆,仅见㖞斜不遂者。临床上常因病情轻重缓急之不同,又有中经络、中脏腑之分,闭证、脱证之别,以及急性期与后遗症期之异。俞教授临证多根据该病本虚标实的特点,针对不同的病情表现,灵活运用柔肝息风、化痰通络、清肝息风、化痰开窍,或益气活血、回阳固脱、祛瘀通络诸法。
1.络脉空虚,风痰阻络
[案例]
洪某,男,65岁,1992年7月6日初诊。患者一周前凌晨起床时,突然口眼㖞斜,左侧面颊部麻木不仁,前额皱纹消失,口角下垂,口流涎水,语言謇涩,但两侧上下肢活动尚可。平素血压偏低,痰涎量多,色白。舌淡红,苔白,脉弦滑。证属风痰阻络,治宜祛风化痰、活血通络。处方:白附子5g,白僵蚕5g,全蝎梢6g,地龙干15g,制胆星6g,川贝母10g,盐陈皮5g,干地黄15g,川芎5g,赤芍10g,当归尾6g,清半夏9g。5剂,水煎服。
7月11日二诊:服上药后口眼㖞斜略有改善,口角流涎减少,语言仍謇涩。舌淡红,苔白,脉弦滑。仍按前方加减。处方:白附子5g,白僵蚕5g,全蝎梢6g,地龙干15g,制胆星6g,川贝母10g,盐陈皮5g,清半夏9g,石菖蒲6g,枳实6g,干地黄15g,川芎5g,赤芍10g,当归尾6g。7剂,水煎服。
7月18日三诊:服上药后面颊部㖞斜已减轻,痰涎减少,语言稍流利。舌淡红,苔白,脉弦滑。处方:白附子5g,白僵蚕5g,全蝎梢6g,地龙干15g,制胆星6g,盐陈皮5g,清半夏9g,石菖蒲6g,远志6g,京丹参12g,川芎5g,赤芍12g,当归尾6g。5剂,水煎服。
7月23日四诊:服上药后口角及面颊部㖞斜已愈,语言已流利。舌质淡红,苔白,脉滑。治宜益气活血通络,以善其后。处方:绵黄芪15g,太子参15g,京丹参12g,赤白芍各10g,白桃仁6g,粉丹皮12g,干地黄15g,当归尾6g,薏苡仁12g,怀牛膝15g。水煎服。嘱其再服5剂,以巩固疗效。
本例年老体虚,卫外不固,络脉空虚,风痰乘虚内窜阻络,导致气血痹阻,运行不畅,筋脉失于濡养,则见面颊麻木,口眼㖞斜,语言謇涩。本例之治,以牵正散加地龙干祛风痰、通经络;又以制胆星、陈皮、半夏、贝母等燥湿豁痰;配以干地黄、赤芍、川芎、当归尾等品活血通络。全方配合,共奏祛风化痰、活血通络之功效。
2.肝肾阴亏,中络痰闭
[案例]
吴某某,女,67岁,1988年3月15日初诊。患者平素血压高,痰湿重。今年3月以来,手足发麻,风痰上壅,头晕,目眩,口眼㖞斜,舌謇语涩,苔白质绛,脉象弦滑。饮食虽少而神志尚清。脉证互参,系肝肾阴亏,风痰闭窍,络脉受阻,气机失调。先以平肝息风、化痰开窍、行血通络为治。处方:制胆星6g,蜜橘红5g,法半夏5g,川贝母10g,结茯苓10g,石菖蒲5g,炙甘草3g,远志肉6g,天竺黄10g,竹沥汁1匙(冲),京丹参12g,白桃仁6g,双钩藤10g(后入),明天麻10g,石决明20g(先煎)。4剂,水煎服。另送大活络丹4丸,每次1丸化服。
二诊:前方服4剂后,症状好转,仍以化痰开窍、行血通络为治。处方:绵黄芪30g,白桃仁6g,京丹参12g,制胆星6g,地龙干15g,炙甘草3g,天竺黄10g,竹沥汁1匙(冲),川贝母10g。4剂,水煎服。另送服大活络丹4粒,每次1粒化服。
三诊:药后痰少、舌謇语塞亦减,唯面瘫未去,神差尚在。仍就前法,加清心宁神为治。处方:绵黄芪60g,全蝎梢6g,地龙干15g,京丹参12g,白桃仁6g,远志肉6g,石菖蒲6g,竹沥汁1匙(冲),川贝母10g,(朱砂拌)麦冬15g。3剂,水煎服。另送牛黄清心丸3粒,每剂1粒(冲化)。服前方3剂后,症状显著好转,嘱其继续服用。15剂后,一切恢复正常。
本例属于阴亏火旺之证,阴血虚则风痰盛,风痰盛则窍闭、气机失调,故舌謇语涩。化痰通络,则以益气行血为先,故重用黄芪而益气,丹参、桃仁以行血祛瘀,全蝎、地龙以祛风镇痉,竹沥、川贝以化痰,石菖蒲、远志以开窍,(朱砂拌)麦冬以安神泻火,大活络丹以通络止痛,牛黄清心丸以清心安神,使病得疗。
3.肾阴亏损,中风脱证
[案例]
马某,男,70岁,1975年8月10日初诊。患者为肾阴大亏,虚阳上越。症见人事不省,昏仆口开,眼合,肢厥,汗出,痰壅,面赤,脉浮大无根。治以补真阴、豁顽痰、开窍救脱、引火归原为主,以刘河间的地黄饮子加味。处方:熟地黄12g,山茱萸6g,五味子5g,干石斛6g,麦冬6g,肉苁蓉10g,九节菖蒲3g,远志肉3g,淡附子6g,油肉桂3g(研末,分头次煎冲),巴戟天10g,结茯苓10g,制胆星6g,天竺黄4.5g。水煎服。
8月12日二诊:上方连服2剂后,脱证有好转,但痰涎仍壅盛,续用导痰汤。处方:法半夏6g,蜜橘红4.5g,结茯苓6g,制胆星3g,绿枳实3g,九节菖蒲3g,粉甘草1.5g。水煎服。上方服3剂后,痰壅已平,后以加味二陈汤收功。
本例为中风脱证,乃阴虚阳越之候,应以滋补真阴、引火归原之法,用刘河间之地黄饮子,取地、冬等补真阴,桂、附等引火归原,故为壮水制火之剂也。本证最忌痰壅窍闭,故急宜导痰开窍,所以施用导痰汤加菖蒲,俾病得以收效。
4.肝阳偏亢,邪热内闭
[案例]
吴某,男,72岁,1982年8月15日初诊。患者由于猝然昏倒,神志不清,牙关紧闭,两手瘛疭,半身不遂,口眼㖞斜,语言謇涩。家人因其病猝发,急抬医院抢救,一面请俞教授以中药为之治疗。因患者素体为肾阴不足、肝阳偏亢,致热闭之证,先以宣窍开闭,宜用至宝丹,继用镇肝息风汤,以息肝风内动。处方:怀牛膝30g,代赭石30g,飞龙骨15g,左牡蛎15g,败龟甲15g,白芍15g,黑元参15g,天冬15g,川楝子6g,生麦芽6g,绵茵陈6g,生甘草4.5g。水煎服。
患者先服至宝丹(中成药)宣窍开闭,后服镇肝息风汤,诸症均瘥,续以补阳还五汤服用,以益气活血、祛风通络,治后遗症之半身不遂等。处方:绵黄芪60g,当归尾6g,赤芍4.5g,地龙干15g,川芎3g,白桃仁6g,川红花3g,全蝎梢4.5g。水煎服。
上方前后连服20剂后,患者半身不遂、口眼㖞斜有明显改善,语言謇涩、口角流涎、大便干燥、小便频数及遗尿不禁等症状均有逐渐消失。迄今已5年,患者生活上善于调摄,身体仍然健康。
(撰文:刘德荣 俞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