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清降浊法临床运用举隅

更新于 2026年11月03日 版权声明
七、升清降浊法临床运用举隅

俞教授在治学与临床中,重视《内经》《伤寒论》等经典医著的学习。我的导师刘德荣教授作为俞老的学术继承人,平时门诊带教及著述中,常教导我们文献要为临床服务,他撰写的《福建医学史略》既系统阐述福建医学发展历史,又介绍历代临床各科医学成就和医家的辨证用药经验。我在跟随刘老师学习医史与临床的过程中,深有体会,将升清降浊法广泛运用于临床多种疾病的治疗。升清降浊法是中医学的重要治疗法则之一,目前广泛应用于许多常见病和内科杂病中。笔者临床中发现许多五官病症与皮肤病,如味觉减退、嗅觉退化、目干、耳鸣耳聋、荨麻疹等,运用升清降浊法灵活组方,每取得较好的治疗效果。

(一)升清降浊法的文献沿革

1.升降是中医调气大法之一

《素问·六微旨大论》载:“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说明升降出入是机体进行新陈代谢,维持生命活动的基本过程。《素问·举痛论》:“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炅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气机的升降失宜,会导致临床多种病证。

气有清浊之别。《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故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藏;清阳实四肢,浊阴归六腑。”升清降浊,实际上是恢复脏腑气机的升降功能,以达到清者升、浊者降的生理运动,恢复健康。明代医家张景岳在《景岳全书·卷三十六·论调气》中明确指出升之、降之,亦即升清降浊属于中医调气之大法,曰:“夫百病皆生于气,正以气之为用,无所不至,一有不调,则无所不病……然而人多难能者,在不知气之理,并不知调之法。凡气有不正,皆赖调和。如邪气在表,散即调也;邪气在里,行即调也;实邪壅滞,泻即调也;虚羸困惫,补即调也。由是类推,则凡寒之、热之,温之、清之,升之、降之,抑之、举之,发之、达之,劫之、夺之,坚之、削之,泄之、利之,润之、燥之,收之、涩之,缓之、峻之,和之、安之。正者,正之;假者,反之。必清必静,各安其气,则无病不除。是皆调气之大法也。”

2.脏腑的升降枢纽

根据中医基础理论,人体脏腑中与气机升降有关的三对枢纽为肝与肺、脾与胃、肾与心。其中,肝升肺降,肝气从左升,肺气从右降是一对平衡。如肺失肃降,咳嗽剧烈,常引起肝气郁滞,胸胁闷痛;而怒气太过,肝气上升,影响肺气下降,则会诱发咳嗽,上气喘急。脾胃居中焦,脾升胃降,脾升则健,胃降则和。脾不升清,常见大便溏泄、精神不振、清窍失养,甚至中气下陷、脏器下垂;胃失和降则出现不思饮食,胃脘胀满作痛,嗳气吞酸,呃逆呕吐。心肾要相交,心在上焦,属火;肾在下焦,属水。心中之阳下降至肾,则能温养肾阳;肾中之阴上升至心,则能涵养心阴。在正常情况下,心火和肾水就是互相升降协调,彼此交通,保持动态平衡。如心阳不降,或肾阴不升,即所谓心肾不交,则常见心烦失寐、心悸不安、眩晕、耳鸣、健忘、五心烦热、咽干口燥、腰膝酸软、遗精带下、舌红,脉细数等症。

3.升清降浊代表方药

脾升胃降:以生黄芪、升麻、葛根、防风等升举脾清;用川黄连、清半夏、枳壳、旋覆花等降运胃浊。常用方如补中益气汤、升阳益胃汤、泻心汤、二陈汤、升降散等。

肝升肺降:常用柴胡、白芍、青皮、香附等品升发肝气,或以牛蒡子、诃子、葶苈子、紫苏子等肃降肺气。代表方有柴胡汤类方、苏子降气汤、葶苈大枣泻肺汤、桂枝加厚朴杏子汤等。

交通心肾所用方剂中多用黄连、熟地黄、山茱萸等清心火、滋肾水的药物,同时辅以养心安神之人参、茯神、远志等药物。代表方有交泰丸(黄连、肉桂)、黄连阿胶汤、六味地黄汤加味、心肾丸等。

(二)临床运用举隅

在中医整体观与五行理论的指导下,五脏对应五窍。心开窍于舌,肾开窍于耳,肝开窍于目,肺开窍于鼻,脾开窍于口。五脏化五液,心为汗,肺为涕,肝为泪,脾为涎,肾为唾。五脏精气充足,是五官功能维持正常的基础。

1.鼻不闻香臭、口不知味案

[案例]

一男性病人,60余岁,2016年7月2日初诊。主诉鼻不闻香臭,口淡不知味一年,伴有眼睛时自落泪。舌淡胖,苔白。细思病在心、肺、脾,外内合邪,心肺伏邪,脾虚湿盛。治以健脾升清、化湿醒窍,方以香砂六君子合辛夷散加减。处方:藿香6g(后入),辛夷5g,木香6g(后入),党参12g,白术10g,茯苓15g,白扁豆15g,升麻6g,薄荷6g,白芷10g,粉葛根12g,当归8g,炙甘草3g。

7月9日二诊家属代诉:服药两天后,口中能察觉药物酸、苦、涩,自己感觉味觉已恢复百分之六七十,夜间散步能闻及他人头发的洗发水香味。效不更方,再以健脾升清、芳香开窍。原方略为增减,嘱下次亲自来复诊,以便舌脉诊察。

《难经》云:“肺气通于鼻,肺和则能知香臭。”夫阳气、宗气者,皆胃中生发之气也。其名虽异,其理则一。若因饥饱劳役,损脾胃生发之气,既弱其营运之气,不能上升,邪塞孔窍,故鼻不利而不闻香臭也。宜养胃气、实营气,阳气、宗气上升,鼻管则通矣。黄元御《四圣心源·天人解》曰:“官窍者,神气之门户也。清阳上升,则七窍空灵;浊阴上逆,则五官窒塞。清升浊降,一定之位。人之少壮,清升而浊降,故上虚而下实;人之衰老,清陷而浊逆,故下虚而上实。”

2.五官燥证案

[案例]

2013年冬天在福州国医堂曾经治一4岁小女孩,诉慢性鼻炎日久,鼻、眼干燥,感冒时流少量清涕,春季时有鼻衄,平素纳差、偏食,大便干,2~3日一次。查见鼻腔黏膜干燥,口唇干、脱皮,舌淡红,苔薄白、剥苔。诊为脾虚清阳不升,方以参苓白术散加减健脾升清润燥。处方:党参6g,白术5g,茯苓5g,扁豆5g,山药5g,升麻3g,陈皮3g,甘草3g,当归5g,石斛5g,枳实3g,瓜蒌仁6g。(https://www.daowen.com)

数年后到三院找我治咳嗽,家属诉以该方坚持服用半年多,鼻炎痊愈,舌苔转正常。

李东垣曰:“胃气一虚,耳目口鼻,俱为之病。”干祖望:“不论耳之肾、目之肝、鼻之肺、喉之肺,它们生命之源都是脾胃。”因此,凡小儿、成人长期搓鼻子、揉眼睛、频繁眨眼睛、掏耳朵、咽干痒咳等,均可责之脾不升清。

3.耳鸣耳聋案

[案例]

2015年,在福州东街口同仁堂接诊一位老年男性,87岁,患耳鸣耳聋,进行性加重多年。患者自述来诊前在省立医院耳鼻喉科某主任处,以西药连续治疗半年,毫无效果。经过该耳鼻喉科主任建议,寻求中医治疗。刻下耳鸣如同工地机器轰鸣,安静时愈发明显,严重影响睡眠。听力下降,讲话声音洪亮震耳,面目红润,舌质稍红,苔薄黄,六脉弦滑,偶见代脉。追问未有高血压,没有心悸。考虑肾开窍于耳,肝肾同源,高年肝肾阴虚,阴不制阳,故耳为之轰鸣。久病入络,从瘀论治。拟滋补肝肾、潜阳降浊,先以六味地黄丸合磁朱丸加减。10天后耳鸣减轻,诉右侧隆隆作响,左侧虫鸣。考虑“肝生于左,肺藏于右”,以自拟四甲汤合二至丸滋阴潜阳,加葶苈子、桑白皮以泻肺。后听力大为改善,自诉看电视音量从就诊前调30方能听见,如今调20即能听到,耳鸣亦减轻,大为欣喜。处方经过如下:

11月8日方:磁石24g(先煎),煅龙骨15g(先煎),山茱萸15g,姜半夏6g,桃仁9g,川牛膝15g,茯苓15g,北沙参10g,熟地黄10g,川芎6g,苍耳子9g,柴胡9g,甘草4g,远志5g,山药15g。3剂。

11月11日:诉夜尿多,影响睡眠。处方:桑寄生15g,怀山药15g,潞党参10g,熟地黄12g,结茯苓15g,益智仁15g,山茱萸15g,苍术10g,升麻8g,苍耳子8g,柴胡8g,磁石24g(先煎),甘草4g,石菖蒲10g,覆盆子10g。4剂。

11月15日:诉听力改善,耳鸣如前,夜尿仍频多。以六味地黄丸合缩泉丸加减,处方:潞党参15g,怀山药15g,桑寄生15g,盐杜仲10g,宁枸杞15g,益智仁10g,台乌药6g,建泽泻10g,丹皮10g,茯苓10g,石决明18g,苍耳子5g,薄荷4g,菊花10g,甘草4g。3剂。

11月18日:诉耳鸣,左侧如虫鸣,右侧如雷鸣。以自拟四甲汤合二至丸,加葶苈子、桑白皮。处方:女贞子15g,枸杞子15g,煅龙牡各20g,醋鳖甲8g,龟甲10g,明天麻6g,杭菊花12g,结茯苓15g,泽泻10g,苍术10g,苍耳子10g,橘皮8g,甘草3g,桑白皮10g,葶苈子10g。4剂。

4.荨麻疹案

[案例]

一50余岁女性,荨麻疹反复一年,神疲倦怠,下肢酸软,嗜睡多梦,易饥。舌淡齿痕,苔薄白,脉细弦。既往有甲亢、慢性结肠炎病史。考虑荨麻疹系气虚风袭、营卫不和。治以补脾升清、和营息风,方拟补中益气汤合桂枝汤加减。处方:生黄芪30g,党参12g,炒白术10g,茯苓12g,升麻8g,乌梢蛇12g,白鲜皮15g,石菖蒲8g,蝉蜕8g,桂枝10g,赤芍10g,甘草3g,远志6g,煅龙骨24g,黄芩10g。4剂。自述2剂即痊愈。

按照五行相生规律,脾为肺之母,脾土生肺金。肺主皮毛,肺气虚则皮毛失养。神疲倦怠、下肢酸软、嗜睡、舌淡齿痕等均为气虚之象,多梦、易饥、脉细弦为虚火之兆。荨麻疹反复发作,为正气不足,邪气留恋的表现,故以扶正气、和营卫立法处方取效。

5.石淋证、关格病案

[案例]

2016年端午节上午,一同事晨起突发右后腰剧痛。自诉去年曾经在三家医院做过肾结石碎石术。现右腰痛已经转移至右下腹痛,B超提示右输尿管结石、左肾结石。患者邀余诊治。问诊得知,从早上到中午右腰痛转为右下腹痛,伴恶心呕吐,水谷入即吐,大小便不出。舌红,苔黄燥,脉弦滑。诊断为石淋、关格证。证系湿热实邪瘀滞在里,气化不利,浊邪壅塞三焦,闭阻气机,升降失司,水道谷道不通,故胃气不降而反,恶心呕吐,腹满,二便不出。急则治标,邪在下,因而下之。治当利尿排石、泻下降浊,方以五金汤合承气汤加减,佐加熟地黄扶正,以防利尿伤阴。处方:金钱草45g,海金砂15g,炒鸡内金15g,熟地黄18g,车前子30g,泽泻10g,枳实12g,茵陈15g,川黄柏10g,知母15g,炙甘草4g,生大黄6g(后入)。5剂,水煎服。

傍晚服药一包,诉半小时后排大量泡沫尿,腹满如失,饮食能进。次日便溏,小便排出0.5cm大尖锐结石。3日后舌象已恢复淡红舌薄白润苔,脉沉。平素畏寒,有阳虚表现,嘱后期注意服肾气丸温肾阳。

(三)小结

中医临床之精髓在于思维,方从法出,法随证立。治法是联系病证与处方的桥梁,是中医临床思维中的重要环节,也是确保药到病除的前提。升清降浊法作为调气大法之一,在临床中的运用很广,我们在认真学习相关文献、掌握其适应证与运用机理的前提下,用之于临床,必然能在各种疑难杂症中游刃有余。

(撰文:陈玉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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