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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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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嘉峪关为起点的明长城,顺着祁连山东麓渐渐向南而建,一直到祁连山南端东麓的三眼井。在《景泰县志》中的“长城”一栏中,记述“边墙”的走向是从三眼井堡往东经过芦塘堡,和黄河东岸靖远县境内的哈思山下的哈思吉堡相接,没有只言片语记述从三眼井往东有长城(“边墙”)。然而县志中又清晰而精准地引用了时任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李汶于1598年2月给万历皇帝上奏的《松山善后事宜疏》中的部分内容:“自镇番(今甘肃民勤县)至中卫,烽堠相望,迄今旧址犹存,其修边也,虽皆主于筑墙,然遇沙卤则挑壕,遇崖绝则削堑,取其足矣遏奔轶斯已也。”也就是说,从民勤县经景泰县至中卫的腾格里沙漠南缘,有一道“烽堠相望、旧址犹存”的古老“边墙”,而且和我们平时看到的土夯筑墙不同,那是一道遇到沙漠就挑沟、逢见绝崖就削平的漫延在沙漠边几百公里的巨大“边墙”,它隔着腾格里南山和处于黑山峡里的黄河保持着同行状态。

李汶给万历皇帝上奏,可不是对那道消失在沙漠、戈壁、旱山间的“边墙”的再发现,而是源自李汶那年的一次抄近路的军事行动:1598年春节刚过,来自祁连山下的紧急军情,让李汶无法按惯例从驻地固原北上,抵达银川后沿着腾格里南缘的“沙漠边墙”西行至祁连山南端。他选择抄近路横越今宁夏海原、甘肃靖远境内抵达哈思山下的索桥渡口,渡河后直抵祁连山下的土门(今甘肃古浪县土门镇)。这次走捷径也让李汶意外地发现,自己走过的这一路恰好是一道汉代“边墙”的遗迹,他责令甘肃总兵官达(读tà)云组织军民,用了6个月时间,在原汉代“边墙”的基础上构筑起一道横越今景泰县和靖远县境内的长约200公里的“边墙”,这就是明代长城中的“松山新边”。其主体防御工程仅仅用了半年,但沿线修筑的大量烽燧、军堡等附属工事,却用了整整10年,是明代长城中最后亮相的一段。这也是顺着黄河南岸、在一道古老的汉代“边墙”基础上修建的长城,它和黄河北岸那道穿越腾格里沙漠的“边墙”,就是两条分布在黄河两岸、顺河而行的“护河长龙”。

我是从三眼井堡开始对沿黄而建的“边墙”进行完整叩访的。来自祁连山的风不时穿过这个废弃的古堡,堡内最后一户百姓是1989年撤离到灌区的。30多年的空置,让这座古堡变得毫无生机,它如一枚铁钉,虽然生锈却牢牢扎在这里,像是一位年迈却不失豪气的老人,朝西北和东北方向伸出沧桑的双臂,连接着祁连山下南北走向的明长城,也引出了从这里向东一直延伸到宁夏境内的黄河西岸红果子一带的明长城,顺着祁连山走向的“左臂”超过了600公里,沿着黄河走向的“右臂”超过400公里。

离开三眼井堡向东北方向而行,就意味着这道“边墙”离开祁连山东麓进入腾格里沙漠南缘,昔日曾留在荒滩上的拒敌的“身影”,已看不到遗迹,倒是沿途的大山墩、高墩、营盘水等地名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些和长城或军营有关的信息,书写着中国边墙中地理环境最为恶劣的一段。俯瞰着地处甘肃、宁夏、内蒙古三省区交界处的营盘水,古老的营房早被流沙卷埋,守边将士的刀剑早已生锈。蒙古族牧民将这里称作“温都尔勒图”,意思是“众泉奔涌”,显然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牧民们美好的愿望,就像从这里往东的沙漠中,标在地图上的依次是干塘、一碗泉、长流水、孟家湾等水灵灵的名字,而地名所在的地方却干得冒烟一样。黄河在腾格里南山的那一侧,竖起耳朵聆听漠风从昔日的“边墙”上掠过,能听到传承古老游牧生活的驼叫马鸣,也能听见几十年间从没中断的火车来往于这三省交界之地的“营盘水站”的声音和穿梭在公路上的汽车声。

老百姓形象地称营盘水是“鸡鸣三省”之地,如果真有一只雄鸡高鸣于三更天,三个省区的脖颈都会伸直如线,甘肃说:我把河西走廊的长城当成嫁妆送给宁夏;内蒙古说:我在这里看着长城完成交接,并陪伴在长城外侧而行;宁夏说:我从这里接引长城远行。这三个紧邻长城的观众与听众,犹如三个端着酒杯的兄弟,高唱一曲《长城谣》:

长城长,黄沙黄,谁在谁的怀里,谁又在谁的身旁?后面的老家,前面的娘,想起哪个都泪汪汪。

冬不热,夏不凉,谁在谁的远方,谁又在谁的心上?左边的骆驼,右边的羊,看见哪个都心凄惶。(https://www.daowen.com)

铁打的营盘不生锈,青草的牧场会走样。营盘,营盘,流水的兵像走马;牧场,牧场,有人上天堂,有人做新娘,有人醉倒在酒瓶子旁。

营盘,营盘,我在心里念叨起这硬如生铁的地名,试图从其中透出的信息揣摩这里和长城、黄河的关系。有时站在内蒙古阿拉善左旗温都尔勒图镇境内,稍一转身就到了宁夏沙坡头区干塘镇,手机信号却是甘肃景泰县的。营盘水火车站、营盘水村、营盘水加油站、营盘水收费站、营盘水废品收购站等“地标”构成了一个红火、热闹的三省区交错的“营盘水”。我在这里随便走几步,就会跨越三省区的界限,但古老的营盘和“边墙”却没留下任何踪迹,时间之手残酷地将它们彻底抹去了。看完包兰铁路北侧属于温都尔勒图镇的那块“内蒙古甘肃宁夏三省交界碑”后,我翻过铁路到南侧属于草窝滩镇的同样的三省交界碑前,依然找不到“边墙”的遗迹。

看着茫茫的原野和呼啸而过的火车,顿生一种古老与现代间的空白感。我抬起头,朝南望去,不远处耸立着一道山梁(西端被当地人称为红山,东端被称为黑山)。因为地处腾格里南缘,我将其称为腾格里南山,它像一条漫长的屏风,礼貌地阻止了风沙肆无忌惮的前进——风沙再往前走就会灌进山下10多公里处的黄河,但它却无法礼貌地阻止来自沙漠深处的游牧部族越沙、翻山、渡河的侵扰,只有依靠山河之势和构筑烽火台来防御侵犯之敌。从构建防御工程的角度来说,这里的石片、石块和黏土能提供构筑军事设施的材料;从瞭望敌情的角度来看,修建于高处的前瞰沙漠、后依黄河的烽火台能清楚地观望到沙漠深处的来敌;从攻防角度来说,马背上的民族对平地驰骋游刃有余,但对地势较高的要塞和城池的进攻却有个致命的缺陷,因为马能越沙翻山,但遇到深沟与山梁却无能为力;从退守的角度来说,万一这里失守,兵士们还能很快沿着山沟撤离到黄河边,然后渡河进入南岸的第二道“边墙”。

离开营盘水往东,穿行在腾格里南山下的荒滩上,我时而孤身一人穿越酷热的沙漠边缘,时而被山梁上看起来像烽火台、长城的地形和造型所吸引,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梁,眼光朝南边的那些干沟望去。腾格里南山陪伴黄河的这一途中,所经过的冬青沟、红柳沟、苦水沟、翠柳沟、喇叭沟、吊沟,每条沟都像一枚干渴的舌尖,朝低处的黄河边伸去。我透过望远镜,朝西依稀看得见矗立在腾格里南山岗东梁、黄煤梁、三道梁上的烽火台。营盘水村的书记申文海指着东边告诉我,一碗泉(古时叫茶皇庙)和孟家湾(古时叫墩墩峁)也有两处烽火台。这些“边墙”的证据顽强地亮出身置高处的背影,仰观寒星,迎面漠风,大致都在海拔1800米以上。山北侧的沙漠无法提供修筑烽火台或军营以及驻扎于此的军队所需的用水,或许是军人顺着一道道干沟走近黄河,再驼运马背地将黄河水运往这些山顶上的军事设施。这一带的“边墙”和黄河就保持着这样的联系。万里长城中,唯有这上百公里的“沙漠边墙”在黄沙和黄河的注视中,穿过沙漠、峡谷、铁路、高速公路、人工护林带等古老与现代交织的时光隧道,以时间旅行者的身份,仔细聆听着烽火台里游荡的昔日守边将士心底涌起的思乡曲、漠风翻越腾格里南山高岗的呼啸、列车驶过腾格里高大沙丘时的喘息、疾驶在定武高速公路上的汽车的马达;也慢慢打量着废弃的但屹立不倒的烽火台、荒凉广袤的沙漠、河流湍急的峡谷和穿行于昼夜时光的列车。它和黄河保持着并行状态,隔着绵延的腾格里南山似乎能闻到黄河水香,却见不到后者的样子。而守在山岗上的烽火台的将士们,看着南侧几公里外的黄河水流过峡谷,却只能定量用水。山岗北侧下,漫漶于黄沙中的古道,就是从古灵州到凉州的“大沙道”,往来于此的行旅之人,估计都得带上穿越古道所需的生活用水。

祁连山东麓、贺兰山西麓和腾格里沙漠,三者组成了一口巨锅,两座高山是它的双柄,矗立在山岗上的烽火台就像高悬的眼睛,盯着这口巨锅的底部;它们如雕塑般屹立在太阳的注视中,却又在月光中展翅欲飞。现在,我时而步入锅底的“大沙道”上,时而爬上山顶探寻烽火台,我仿佛听见千百年来的硝烟与商贸、防御与突破、丝绸与兵器,在这个巨锅里面翻来覆去被熬煮的声音。来往、生存、驻守于这里的商旅、牧民、战士,不就是被熬煮的食材吗?腾格里南山另一侧的黄河,不就是一只竖起来聆听这千年熬煮之声的历史之耳吗?

继续沿着腾格里南山脚下东行,我一路找寻着李汶给皇帝奏疏中说的“烽堠相望”“旧址犹存”的古边墙,以及“遇沙卤则挑壕,遇崖绝则削堑”的构筑方式。从营盘水到沙坡头一带,因为有腾格里南山的天然屏障,遇到陡崖适当“削堑”就可以;从沙坡头到中宁县的卫宁北山一带,腾格里沙漠直逼黄河边,筑构军事防御工事,只能“遇沙卤则挑壕”,也就是要在沙地或在今沙坡头区北边的通湖一带,遇到盐湖就试图在地面上挖出一道深壕,以阻断对方的骑兵。然而地面上已经看不到“边墙”的印迹了。这时,一个外国旅行家和一个本土学者的观点或许能作为一种补充。美国旅行家、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盖洛在他的《中国长城》一书中提及,他考察过中卫到青铜峡一带的长城后,认为靠近沙漠地带有一种将草和沙混合后堆砌的长城。中卫本土研究长城的学者周兴华,在他的《从宁夏寻找长城源流》一书中写道:“黄河南岸一些渡口沟谷,用裹挟土石的柴草束灌水浇筑冰墙设防,留下了诸如冰沟、冰水等地名。”

但愿,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倒觉得“冰沟”或许应该是“兵沟”,那道沟的北边是高大的沙梁,在古文献中被记作“沙陀”,古人利用这种奇妙地形竟然也能设关阻敌,关因此得名“沙关”。《嘉靖宁夏新志》中有“(中卫)城西四十里,沙关朝暮有声如钟,天雨时益盛”的记载,为“沙关”的存在增添了可信度,这应该是宁夏平原最西端的一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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