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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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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密令的使者于1697年农历二月初六从京城出发,他们一路沿着明清时期的快驿之路,快马加鞭向西而行,出居庸关过雁门关,出山西进陕西。

茫茫大雪中的鄂尔多斯高原,马蹄声响彻在寂寥的旷野上,黄昏时分,鄂尔多斯右翼中旗札萨克(执政官)松喇布的王爷府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来人给松喇布带来了朝廷的密旨:二月中旬前赶到黄河边的横城古渡!

松喇布对横城并不陌生,那里是大清顺治六年(1649年)将鄂尔多斯分置后鄂尔多斯右翼中旗的南界。他心里纳闷:什么事情让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等候?但圣旨不敢违背,他让人赶紧计算日子,收拾去横城所需的东西。

离开旗府所在地乌力吉图,松喇布沿着往西而流的都斯图河岸边前行,直到黄河边的巴音陶亥渡口,这里是清廷划定的鄂尔多斯右翼中旗的西界。在渡口不远处,一条南北走向的高大土墙显得格外醒目,不远处是一座高约10米的四方体土墩,那就是汉族人说的“边墙”,是鄂尔多斯高原的西界,也是他们这些游牧者进入汉族人掌控地区的门槛。站在渡口边,松喇布注视着开始解冻的黄河。河道就像赛道,一片片发出银色之光的巨大冰凌犹如那达慕上的骏马,快速从河面上飘过。再过几天就完全“开河”了,内蒙古和宁夏的农牧民就可以从这里渡船往来了。

离开巴音陶亥渡口后,松喇布带着随从逆河而行,右侧是解封了的黄河水摆脱严寒禁锢后的欢实奔流,左侧是从巴音陶亥一路向南延伸的“边墙”内侧。

接近横城渡口时,松喇布远远就看见一道自东向西的“边墙”直逼黄河边,和伴随着自己沿河而行的这道“边墙”构成了一个巨大的T形。松喇布知道,前者是地处黄河东岸的明代“边墙”,因此也被称为“河东边墙”。横城就是“河东边墙”的西起点,不仅执行“东边墙”的防卫任务,还控制着黄河上的水运。

松喇布并没着急走进横城,22年前的一幕在他眼前闪现:松喇布和父亲多罗郡王索诺奉清廷之命,离开家乡前往距离横城东40公里处的兴武营,会同宁夏总兵陈福平息了花马池城(今宁夏盐池县)守兵朱龙策动的叛乱。那次出征,松喇布对从横城往东经兴武营到花马池一带的“河东边墙”有了更深的了解。由于前朝三边总制杨一清给朝廷上疏,修建花马池往西至横城堡、往东至延绥安边营(今陕西定边县)长达400余里的“边墙”,这才有了眼前这道离开黄河视线,往东延伸而去的“河东边墙”。1531年,明代嘉靖年间的总制尚书王琼、佥事齐之鸾上奏朝廷,对横城到兴武营这一段原修于成化年间的“边墙”进行加固,这是“河东边墙”的西段;从兴武营往东,则放弃成化年间的旧“边墙”,在其向南约5公里的地带上,新建了一道长25公里的“边墙”,并在其外侧新建了一道深沟高垒。这让“河东边墙”像一条旱河流淌至兴武营后,分为“人”字形的两道支流,一撇经过花马池城北门向东延伸,称为“头道边”,一捺在距离花马池县城北10多公里的地方往东蜿蜒进入陕西境内,称为“二道边”。

那次平息朱龙的叛乱中,松喇布来往于“边墙”南北,他的心里如春季开河时的水面般不宁静:汉族人当初修建这道“边墙”,是把他们当作“敌人”来防范、防守的,那道土墙就是汉族人以北方大地为棋盘画的“楚河汉界”,是不可逾越的主权象征,是阻断双方交流的一道火焰。如今,他们这些昔日“敌人”的后代,以征调平叛者的身份,才得以理直气壮地合理合法地跨过“边墙”。

在横城等待的那几天,松喇布逐渐感到空气中有着说不出的肃穆,他发现城内的戒严提到了最高等级,宁夏的高级官员全部抵达横城,一个巨大的谜团如云般罩在这个军堡上空,大家都在等待着答案揭晓。

午后,一队快骑进驻横城,严格控制了城堡的大门,空气变得更加凝重。答案是黄昏时分揭晓的:康熙驾到!松喇布这才知道要自己提前来横城等待的原因。

松喇布纳闷:当今皇上怎么在这个寒冷时节,大老远地跑到黄河边的这座“边墙”军堡来了?(https://www.daowen.com)

松喇布后来才知道,怀揣密令前往鄂托克旗的将官离开京城的第二天,也就是农历二月初七一大早,康熙皇帝就下定了“朕意将所领兵竟赴宁夏”的决心,开始了一次漫长的西巡。这次远巡早在7年前就有了端倪:1690年,康熙就注意到了宁夏在时局中的战略地位,必须在宁夏布置重兵。康熙为此下诏令:“宁夏地方重要,宜设官兵驻防,可遣官往彼监造营房。”第二年,康熙命令川陕总督葛思泰调集西安、川陕、宁夏诸处大军集结宁夏,并派人到宁夏境内的“边墙”沿线勘察地形和行军路线,做好反击噶尔丹的战争准备。第三年,康熙又命令内大臣郎谈等人率领京营兵增援宁夏,并派要员到宁夏筹集牲畜粮草。这些八旗兵来到银川时驻扎在银川市郊外,他们修建的营房被当地人称为满营,这是历史上满族军民大批人马进入宁夏的开端。

踩着北方大地的严寒,来到山西、内蒙古和陕西交界的黄河岸边,军情的紧急让康熙心急如焚,哪里有心思留心“边墙”和黄河在这里的交集?他和随从沿着“边墙”内侧,朝宁夏方向奔赴。

在横城用过晚餐后,下弦月还没升起,点亮的灯笼将横城照得一片通明,照见康熙走在城堡内的身影。康熙在宁夏总兵王化行的陪同下,缓缓登上横城西侧那座高达5.5丈的宁河台,黄河在夜幕中像个睡熟的婴儿,静静地卧在宁夏平原上;周长90余丈,高2.4丈的古堡,犹如横在黄河之边,难怪得名“横城”!

回过头,康熙朝东侧的“河东边墙”望去,只见那道土墙隐隐约约地向沉沉的夜幕钻去。

抵达横城的第二天上午,康熙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古堡,来到黄河边。他和历代帝王祭奠黄河之神一样,在早就摆好的桌案前,焚香、念诵祭文、祭奠河神。

跟随康熙祭河完毕,回到横城堡内,松喇布这才明白康熙之前让人发密令招他至此的原因:为了配合康熙平定噶尔丹的叛乱,以宁夏为基地,调集大量物资、兵源,鄂托克旗境内的物资和青壮牧民自然属于被征调的范围。松喇布觉得自己直面圣上,替旗内甚至整个鄂尔多斯高原上的牧民斗胆进言的机会来了。在松喇布看来,明代修的“河东边墙”,无疑是给鄂尔多斯高原的牧民竖起了一道厚实的篱笆,隔断了牧民和“边墙”内侧农民之间的物资与信息交流,牧民的生活用品常常断绝后再无延续的可能,以致草原上曾出现“生锅破,百计图之,以致以皮储贮水,煮肉以为食”的困境。也就是说,牧民用的铁锅破了后,没法得到新的,一口新锅竟然要用尽各种办法才可能买到,储存生活用水只好用动物的皮;吃不到粮食,牧民只能整天煮肉吃。清初朝廷又在“河东边墙”北侧划出了一条南北宽50里、东西绵延1000多里的禁止跨越带,被农牧民称为“黑界地”,不允许牧民有半点逾越。偶尔有羊、驼吃草时无意间跨入其中,常常被驻守“河东边墙”的守军没收、宰杀,牧民给他这个札萨克哭诉这些时,他能怎样呢?

如今,当今圣上召开了这样一个现场会,于他而言是多好的进言机会呀!松喇布抓住时机,向康熙请示:鄂托克旗草原上的牧民,和“边墙”外侧的定边、花马池、平罗城与横城以北的农民能否实行“一体贸易,与民杂耕”?拿今天的语境理解,就是希望“边墙”两边的农牧民打通贸易壁垒,都有同等的国民待遇!

出乎松喇布和宁夏官员意料的是,康熙同意了松喇布的这个建议,一是在横城开设类似今天的“集市”,允许“边墙”以北的牧民和南边的农民在开放日前来这里进行物资交流。由此,横城不仅是一处军事要津,更因为集市兴盛而成了一处“边墙”南北人民的贸易之地。二是允许“边墙”以北50里的土地可以开垦,逐渐让昔日的草原出现蒙汉杂居的现象。

横城往北的黄河东岸,那道长堤继续扮演着鄂尔多斯西部边界的角色,直到康熙莅临横城79年后,黄河改向西流,原在黄河西岸的汉族民众反而成了河东之民。陕甘总督福康安上奏朝廷后,命侍郎赛音博尔克图前往横城以北、黄河东岸的地界查勘,以前黄河旧流之地为界,钉桩立碑。

1980年,鄂托克旗分为鄂托克旗和鄂托克前旗,松喇布当年前往横城觐见康熙时沿河傍行的那道长堤的所在地,曾被划入鄂托克前旗。1959年5月5日至9日,内蒙古和宁夏两个自治区的领导在银川召开联席会议,将那道长堤的所在地划给了宁夏,这便有了我对宁夏境内的黄河进行书写时,对这段临水的“边墙”不惜脚力和笔墨进行丈量与书写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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