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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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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流进黑山峡后,在南、北长滩附近开始了一种交错状态,既完成了对甘肃的长情告别,又开启了对宁夏的深情投入。长滩渡,就是掩隐在峡谷中连接两省区的媒介。

《宁夏交通史》中没有关于长滩渡口的任何记载,我反而是在《景泰县志》中找到了关于长滩渡口的记载:黄河流经甘肃省景泰县110公里的水路,以长滩渡南岸为终点(北长滩往东,还有10多公里到大流水才算流出甘肃境内),长滩渡在景泰县被列为全县8个黄河渡口之一。1949年以前,这8个渡口只有4艘摆渡木船,长滩渡因为地处峡谷内,湍急的水流与有限的人口资源让这里无法使用木船,两岸百姓的交往只能用皮筏。1990年底,景泰县8个渡口中总共有30副用羊皮、胶轮内胎做的皮筏,其中北长滩就有一副。生活在长滩渡北岸,属于景泰县翠柳村的罗广智,他的祖上一直靠摆渡羊皮筏为生,他摆渡生涯中的高光时刻是用4个皮筏子连起来,把一辆手扶拖拉机载运到河对岸的南长滩。罗广智的讲述,让我想起一幅拖拉机主体部位端坐在皮筏上而后车轮浸在水中渡河的画面。由于拖拉机太沉,靠人力划筏是无法渡运过去的,罗广智把拖拉机发动后,利用后轮在水中转动产生的力量,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惊险的渡运。我想,那或许是万里黄河上唯一的一幅“拖拉机坐羊皮筏”的画面。

峡谷里的黄昏是金黄色的,随着星月升空,水面上渐渐生出一缕缕淡淡的雾气,犹如画笔般给峡谷涂抹着新的色彩。紧邻岸边的山石笼罩在浓浓的湿气中,水汽沿着堤坝漫上来,像一群群醉汉在岸边游荡,穿行在乱石、树梢、屋舍和庄稼间。整个峡谷沉浸在一种躺在母亲怀抱里假寐的幸福感中,渡口、河岸、水草、村庄、庄稼以及泊在水里的铁船,都被河水深情地瞅着:这些大河的孩子!那个露宿北长滩渡的夜晚,我聆听着罗广智聊渡口的故事,因渡口衍生出的人情风俗和传奇故事仿佛蚌中的珍珠,逐渐从一层时光的大雾里露出。篝火映照着罗广智那大半辈子被河风吹得黑里透红的脸,那才是一河流水在一个大河之子脸上的底色;那双曾让划板自如地出没在水中的大手不时挥舞着,由于常年握皮筏划板,那双手习惯性地呈半握状,似乎不愿让攥在指缝间的来往于长滩南北渡口间的岁月溜走。1998年,南长滩的农民李进武出资,让他的姐夫罗广智和周世成前往上游的靖远县三滩乡购买了一条闲置的铁船,顺河而下运到长滩渡口,靠空中拉起来的一条索道拉船摆渡。它的到来和运营,让这片和外界几近隔绝的峡谷两岸的百姓张大了嘴:我的天呀,那么大的铁墩子,竟然能凫在水上!

船是皮筏的掘墓者,船影来回在大河上时,两岸的渡口犹如一双睁大的眼睛,看着千年来皮筏渡人的河上景致消失。渡口又像是两张隔河相望的嘴,它们的感叹飘浮在河面上:这大地的舞台上,只要是人工制造的,哪里有什么永恒?就像渡口附近的那辆水车,是昔日当地的财主胡政教出资安装的,它给胡政教带来的财富,从在长滩留下的“过了五龙漩,瞅着胡政教的小铜罐”的民谚里可以得到印证。和皮筏的命运一样,水车最终也被抽水泵替代。皮筏像失控的风筝飘失在时间的瞳孔外,水车就像曾奔忙于岸边田垄间的农具钝化后躲在屋檐下的角落里,孤独地停滞在岸边。渡口依然存在,和年年岁岁照亮峡谷的明月、朝阳、星辰一样,陪伴着大河与两岸的百姓。

就像长滩渡附近的这段黄河,既是甘肃段的终结,也是宁夏段的开启,罗广智既是长滩渡的最后一位筏工,也是第一个在长滩渡经营渡船的人,那是缝接两个时代的一道针脚:虽然粗糙但却结实。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旧职业,又像新栽一棵树般地给自己开创了一个新的以河为生的职业,他是两岸百姓中唯一“吃河饭”的人。

那条终结皮筏的铁船,成了来回于长滩渡的钟摆,像旧时岸边百姓的生活,在日出而摆、日落而停的工作状态中摆运了18年后,被一条体积更大、能同时摆渡6辆小汽车的海蓝色大铁船取代,长滩那古老的黄河镜面上,开始飘浮一道蓝色的音符。

如今,随着进城打工的年轻人、中年人增多,一些青年妇女也因孩子去城里上学去陪读、做饭,两岸村子变得像因主人变瘦了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袖筒,晨昏时间爬过屋脊的炊烟日渐稀少,村巷里出牧与收牧时的羊群咩叫声和那股村民们感到亲切的粪臊味日渐少了,摆渡基本上处于亏损状态。罗广智因为年纪大不能胜任在河面上摆渡的工作,李进武像是一个长跑运动员,从罗广智手中接过划船的接力赛棒,守着铁船来回摆动在长滩的南北渡口间。如今,长滩渡就剩下李进武一个摆渡人了,他以大河为舞台,也视大河为观众,将“守渡人”的独角戏演了27年,成了长滩人嘴里称赞的“水上老把式”。当我把“守渡人”这个词讲给村民时,他们很是诧异:“李进武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长滩,怎么一下子成了‘首都人’?”

宁夏从甘肃省划分出去时,甘肃和宁夏两省的水运部门联合确定黄河水运界线,将罗广智经营的北长滩渡口作为两省水运的分界点。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南岸属于宁夏的长滩渡在这个分界点的上游,北岸属于甘肃的长滩渡却在这个分界点的下游,当地农民戏称这个现象是“甘肃人喝着宁夏的水,宁夏人坐在甘肃的地盘上”。一道行政指令,在两岸百姓心中画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好在他们自古亲如一家,这边的女儿嫁给对岸,对岸的女婿来这边干活,并不在意行政区划。

望山跑死马,隔水看穿眼。黄河水之隔和必须经过甘肃境内方能进入,让南长滩无疑成为宁夏最偏远的地方。渡口,为遮蔽和隔绝的南长滩长出了一个呼救的嘴巴、一条触摸外界的手臂。(https://www.daowen.com)

大河是舞台,铁船和皮筏一样,唱完属于自己的戏后就退出舞台,作为观众的渡口看见一艘更大的船被运来,那是由负责帮扶南长滩的大武口热电厂等单位出资打造的一艘轮渡。南长滩的村民陈建中和孟作军被村里派往沙湖景区学习摆渡、水上急救等知识,成了南长滩现代意义上的摆渡人。年轻时曾划着羊皮筏子顺河漂流运送物资到中卫的陈建中,就此和另外三个村民轮流摆渡值班。由于这艘渡船较大且为了前往南长滩的游客能乘车进入村里,南长滩的村民将原来的渡口往上游方向挪了几公里,并在新渡口所在的岸边树立了一个“宁夏黄河第一渡”的标志。外地来的人都将它当作长滩渡,很少有人去关注李进武在对岸守着的老渡口。

再长的故事也有句号,那个我聆听罗广智和周世成讲述长滩渡的夜晚,篝火终于熄灭,谈话终于结束。罗广智和周世成离开后,我打开头灯,整理着采访内容,回味着从夜色中缓缓走出的各种传说和真事。我从河的子民口里谛听到了河流的絮语和秘密,这些靠水生存的人,是黄河的舌头和嘴唇,制造并传播着黄河的秘密;是黄河的花香,一直等着采访者如蜜蜂一般飞临;是黄河的耳朵,一直探听着沿河而来的消息,并将它们锻造成以河为桌布的餐食。

夜的腹地,水色如一块生铁镶嵌在两岸间,散发着幽幽的光。这些细碎如木屑般的光,在亿万年的奔流中,诞生、记录了多少故事,又遗漏、带走了多少故事?它让两岸贫瘠、干枯的群山褶皱间,野草般生出了多少生机与趣味,让一条大河变得斑斓、丰富。

那一夜,我以涛声为枕,任凭夜间的流水声,像桃花穿过春天一般淌过梦境。

第二天早上,我被树边枝头上的鸟鸣声唤醒,钻出帐篷重新点燃干树枝,烧好水冲好一杯咖啡,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朝对岸的南长滩望去。古村身披晨光,像是一只刚睡醒的金色之猫,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它的呵欠。那是从黄泥屋脊上生长出的烟蓝色庄稼,承续着一种古老生活气息中隐藏的文化,连接着滨河村庄的田园风光和峡谷造成的当地戏称的“屁股蛋大的天”。在青藏高原的河谷,炊烟是牧民敬献给佛祖的哈达,眼前黄土高原的河谷里淡淡飘舞的炊烟,是村民向晨光中洗漱的河流送去的问候。一些早起的妇女在沿河的蔬菜地里摘菜,出牧的村民跟在从圈里急匆匆往外跑的羊群后面;也有人要出门进城去,开着三轮车往渡口这边而来,一个被朝气塞满的小村子,正打开她美丽的口腔与身体,坐迎日出,目送村民们在晨曦里的各种繁忙。后来在村子里驻留,我也看到日落时分有村民们自田间而来,穿行在炊烟弥漫的古老街巷中,带着暮归时因劳作而带来的喜悦或疲倦,走进晚饭的香味中;也有出牧的人跟在羊群后面,从村子南边的山坡上缓缓下来,偶尔还会有一两嗓子的秦腔响起在羊群的咩咩声之上。放学归来玩耍的村童交给村子的嬉闹声、村妇们倚着大门呼儿唤女的回家吃饭声、羊群走进巷子里的碎步声、劳作困乏的毛驴偶尔嘶叫出的划过村庄上空的声音,构成了一个滨河村子的黄河合奏曲。这些声音的发出者,犹如一个个轮换上台的歌唱演员。不远处,峡谷里的河涛,是台下默默伴奏的乐队。

渡船,借助河水的冲力斜着头缓缓向对岸冲去,与河水互相比赛着耐心,互相成就着对方。陈建中介绍说,有时一天也过不了几个人,按照村上的规定,他们每天必须给村上上交10元,而渡船费用则规定单人每人2元,三轮车5元,汽车10元;单人和三轮车基本都选择去老渡口,汽车只能选择到新渡口。渡船靠岸后,手机信息开始提醒我,到宁夏地界了,那块矗立在河边的“宁夏黄河第一村”为这种提醒作着补充。

随着南长滩村这些年打造梨花观赏盛会和炒作西夏王朝的皇室后裔逃难至此,长滩渡开始声名鹊起。和以前我来这里的时间不同,这次来时,梨花盛会结束了。几天前满树的梨花,碎银子般洒落一地,就像上午阳光洒在河面上发出的光一样,它们,都是大河伸出的舌尖,试图舔到时间的味道。

长滩渡是黄河进入宁夏的第一渡,因为运输量小而未进入旧时宁夏的水上交通名录。近年来的旅游发展让南长滩作为一个文旅村庄声名鹊起,那些进出其间的游客,甚至乘船出入的本地人往往忽略了对古渡人文历史的关注,任凭年年如期灿烂盛开的梨花带来的热闹遮蔽古渡曾有的光芒。幸好,依然有摆渡人延续着一份古老的职业,身负着一种对大河两岸百姓往来的责任,延宕着、收藏着渡口古老的历史记忆与沧桑。山不解释自己的高度,并不影响它耸立云端;渡口不显摆自己曾经的辉煌,并不影响它与河流相依相存的关系。只要有提灯割草、踩露挥镰的人,大地就不会荒芜;只要有摆渡者劈浪踏波、迎来送往,渡口就不会死去;只要有凭吊者致敬,哪怕只剩下废墟一片,渡口也会苏醒过来,身边的河水也会看见它微笑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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