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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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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家门向东不远,就是渡口。少年赵良栋是听着黄河的涛声长大的,他对黄河及离家门口不远的那座渡口非常熟悉。没事时,赵良栋和伙伴们总会走到渡口边,一个个带着远方货物和消息的人,一个个走出家乡要奔赴他乡的背影,都会激起赵良栋从渡口登船过河后远走高飞的梦想。

赵良栋觉得家乡到处弥漫着迷人的历史气息,存在的、消失的、流传于老人口中的各种传说,让这个村子充满历史感,尤其是那座早已不在的“高台寺”。1047年,西夏第一任开国皇帝元昊下令,在赵良栋的出生地、今掌政镇政府往东、闫家湖西侧不远处修建一座皇家寺院。在《嘉靖宁夏新志》的记载里,这座寺院仅台基就高达三丈,因此得名“高台寺”。西夏亡国后,高台寺逐渐废弃。1432年,高台寺重建,《宁夏志》中描述新修的高台寺“地势崇高,登此以眺,极山河之伟观。宁夏山川险易之形势,举目可尽矣”。《嘉靖宁夏新志》记载:“高台寺,在城(即今银川市)东十五里,夏废寺,台高三丈……下有大湖千顷,山光水色,一望豁然。”《西夏书事》中也记载:“高台寺及周围的佛塔,高数十丈。”它一定是那时黄河边最高的建筑。

明朝中期的一场洪水,彻底冲毁了高台寺。万历年间,主政宁夏的庆王在红花渠东侧的丽景园内,修建了一座延庆寺,因为这座古寺同样台基很高,登上寺顶,银川平原上的山河大势一览无余,人们便习惯地称之为高台寺,周围的湖也被称为高台寺湖。

1392年,明政府在宁夏设7个卫辖14堡,这些新出现的军事要堡大多以驻守的军事将领的名字命名,派驻守护高台寺湖附近一座军堡的首领叫张政,这里便被称为“张政堡”。1724年,清政府在宁夏平原上设置宁夏县,辖24堡,其中就有张政堡。

赵良栋就出生在张政堡(今天掌政镇的前身),河边的渡口被人们称为“张政渡”。堡子前面的那条“官路”,是银川城通往黄河边最短且最气派的路。小时候,赵良栋就不止一次听大人们骄傲地说:这条路连着旧时西夏国的国都兴庆府和河边的张政渡,西夏的官员也好、商人也好、僧侣也好,如果前往大宋或辽,都得从这条“官路”走到村子东头的渡口,方能乘船到对岸。渡口在西夏时期称顺化渡,是西夏国都兴庆府通往辽、宋的门户。赵良栋更是没少听老人们讲古渡的变化:蒙古铁骑屠城兴庆府后,顺化渡一度沦落,到元朝建立后,这里逐渐恢复其作用,成了元朝在宁夏水上驿站的重要组成部分,被称为“中兴水站”。到了明代,“张政堡”被人们讹传为“掌政堡”后,“张政渡”也逐渐被“掌政渡”取代。

赵良栋20岁那年,李自成起义的消息传到掌政。看着被大河阻隔着的掌政,赵良栋觉得它只是适合青年成家、中年耕种、老年颐养的滨河小村!大河远处,才是他孵化梦想、放飞青春的诗意江湖之地!想出去参加义军的想法让赵良栋整天开始琢磨着怎么渡过黄河奔赴远方,无奈家里的各种条件不允许。

少年时代,赵良栋就常常在农闲时走到渡口边,望着滚滚北去的黄河水,从军报国的愿望和梦想犹如大河浪花翻腾在内心。大河奔流的样子像一幅生机蓬勃的油画,涛声在夜深人静时传入耳膜带来诱惑,湿润的空气每天清晨都如约而至……这些都在诱惑着他跨越大河奔赴远方,滋润着那未被世俗生活浸扰的心扉,似乎远方有一种神秘而新鲜的生活,能让他感到快乐、有味,他一直想象着、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24岁那年,赵良栋终于等到了机会。一艘木船,载着青年赵良栋离开掌政渡,向对面缓缓驶去。

对岸的渡口,赵良栋并不陌生,他少年时期就在夏天乘船、冬天踩冰去过。渡口地处明代修的“东边墙”最西端,犹如龙头伸进黄河饮水一般,那座横在“边墙”上的军城,被河东岸的人称为“横城”,因而渡口便有了“横城渡”这个名字。黄河流经这里,就像一峰横在两岸间的骆驼,两个渡口就像搭在它身子两边的褡裢——掌政和横城。

掌政的大人小孩,都羡慕对岸的横城渡曾吸引朱元璋的第十六子、庆靖王朱栴去到那里,创作出一首《黄沙古渡》:“黄沙漠漠浩无垠,古渡年来客问津。万里边夷朝帝阙,一方冠盖接咸秦。风生滩渚波光渺,雨打汀洲草色新。西望河源天际远,浊流滚滚自昆仑。”他们感慨:同在黄河两岸,怎么没有王爷到咱这里来呐!赵良栋和乡亲们一样,也期待着哪天能有个王爷出现在掌政。

赵良栋怎会想到,就在自己这次离开后53年,还真有一位王子因为自己而受皇帝委托专程到掌政,到自己家里。

渡口,对滞留在岸边不能出行的人来说,就是溺死梦想的凶手;对从这里出发走向远方的人来说,则是梦想开启之地。

赵良栋离开横城渡口时,忍不住回头,眼光越过黄河,朝对岸的掌政渡望去,心里忍不住念诵起刘邦那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的内心仿佛生出无数张嘴巴,冲故乡喊了起来:出走是为了回来,等我回来时,一定会有出息的!

告别横城渡后,赵良栋投奔至陕甘总督孟乔芳麾下,参加到平定陕西叛乱的清军队伍中。

黄河与横城渡,在身后给赵良栋送去期待的眼神。赵良栋的人生履历表上逐渐显出他通过一场场战斗换来的职位晋升。直到他离家出走整整20年后,他的父亲病逝,按照传统习俗,他得辞去当时的云南广罗总兵职务回乡守孝。这是20年前出走的逆方向,当年一腔热血的乡村青年,归来时已是中年。一河流水,看着荣归故里的赵良栋从横城渡登船、在掌政渡下船,顺着渡口通往银川城的那条官道回家。

4年后,朝廷的一份圣旨到来,赵良栋再次告别故乡,再次从掌政渡登船渡河后直奔山西,出任山西大同总兵。(https://www.daowen.com)

黄河的孩子,走得再远也走不出那一河波光的映照,总是会听从故乡的召唤。赵良栋又一次回归故乡时,已经是53岁了。这一年,宁夏兵变,提督陈福遇害,赵良栋在甘肃提督张勇的举荐下,被擢升为宁夏提督。他只率精兵百人,再一次从横城渡上船、在掌政渡下船,只是这一次心怀平暴重任,他过家门而未入,直奔宁夏都督府宣读皇帝诏谕,安抚士卒后便设计铲除了参与兵变的把总、参将、营兵等。

赵良栋在74岁那年,带着一等精奇尼哈番(汉文为子爵)的光环和康熙皇帝赏赐的白金二千,最后一次回到掌政,3年后,在老家的宅院里去世。当时,康熙帝正忙着征讨准噶尔,便命皇长子允禔参加葬礼,赐谥“襄忠”。

如今,除了一尊躲在树荫里的现代塑像外,掌政镇再没有赵良栋的其他“踪影”了。那些来到附近农家乐或进到湿地公园游玩的人们,谁会留心这里出生、出走、埋着的被康熙皇帝赞叹为“伟男子也,行间著有功绩”的一代名臣?我在那些游人中偶尔会听到念叨赵良栋的,但很快听到的则是诸如:“知道嘛,这里是赵良栋的老家,他是《鹿鼎记》中被韦小宝赏识后提拔为总兵的。”

1697年农历二月初六,登位36年的康熙皇帝决定从北京出发。这次西行的目的地是宁夏,目的是平定噶尔丹的叛乱。

早在1690年,康熙就预判到宁夏对中国西北边疆的重要性,必须在宁夏布置重兵:“宁夏地方重要,宜设官兵驻防,可遣官往彼监造营房。”第二年,康熙命令川陕总督葛思泰调集川、陕、甘等地的军队集结宁夏,并派人到长城沿线勘察地形和行军路线,做好反击噶尔丹的战争准备。1693年,康熙又命令内大臣郎谈等人率领京营兵增援宁夏,并派要员到宁夏筹集牲畜粮草。

1693年农历二十三日黄昏,康熙一行抵达横城渡,召见宁夏和内蒙古鄂尔多斯的官员,并在那里驻留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康熙一行到横城渡祭奠河神后渡船过河。康熙西行的日记这样记载:“二十四日到横城,黄河边上驻跸。二十五日,过河,驻跸河边上。二十六日到宁夏。”也就是说,他在河东岸的横城渡和河西岸的掌政渡分别住了一夜。在东岸,住在横城,在西岸又住在哪儿?为什么在距离银川几公里的地方要露宿在外?除了在黄河沿岸查看地形、召开调拨军粮的会议等,还有什么理由呢?

二十六日那天,康熙一行才从掌政渡前往银川城。康熙的随从高士奇在《扈从记程》中这样写银川:“东绕黄河、西耸贺兰,其城高以固,其民富以强,其俗华以侈,此金城天府,西塞雄疆也。”到银川后,康熙立即派自己的长子和大臣前去掌政,代他祭奠赵良栋,同时,对宁夏历次阵亡的官员赐祭一次。赵良栋地下有知,得到此待遇和殊荣,也是该满足了吧!一个临河的渡口,一个紧邻渡口的小村子,走出一代名将并得到皇帝如此礼遇,也是掌政的福气了。

沿途经过的沙漠和身边的黄河以及路经的汉延渠,给了康熙皇帝写诗的灵感。这位清代皇帝中的“写诗劳模”,给古渡、给黄河、给宁夏留下了一首《横城堡渡黄河》:“历尽边山再渡河,沙平岸阔水无波。汤汤南去劳疏筑,唯此分渠利赖多。”

康熙皇帝在银川住了19天,主要是忙于检阅绿营军队、布置军需运输。农历三月中旬,随着气温逐渐回升,黄河上的冰完全融化了,河道上能够行驶船只了,再加上大批军用物资要通过水路运到内蒙古境内,康熙离开银川时,选择在掌政渡上船。那天的掌政渡,迎来了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随康熙圣驾的大船有101艘,其中楼船3艘,官员和侍卫坐船96艘,能够载马匹的大船2艘。

康熙在宁夏驻留的19天,下令调集运往前线的粮食,仅从水路沿黄河运输的就有1.17万石,从宁夏周边的陕、甘地区调集到宁夏并运往北方前线的战马和骡子有1.5万匹、骆驼1600多峰。它们沿着黄河边的陆路,往北抵达前线。从掌政渡和横城渡随后登船北上参战的宁夏籍军人,在随后的平乱中立功晋级者很多:甘肃提督孙继宗、广西提督田峻、固原提督马见伯、贵州总兵赵宏印、安西提督王能爱等等。

老掌政镇人乘船往来于水面上的岁月,见证了古渡的变化:1950年,宁夏统一成立航运局,管理黄河两岸的民间渡口,掌政渡已经从航运局的渡口名单中退出。横城渡购置了一艘载量为20吨的大木船,成了那些载客量小的民间摆渡船只的最大挑战者。后来的10年时间里,横城渡先后归永宁县和银川市的交通部门管理,那艘大木船孤独而忙碌地来往于掌政和横城之间的水面上。横城渡依旧保持着旺盛的水上运输能力,一组掩隐在《永宁县志》中的数据能充分说明:“1960年,横城渡口运大米300吨达石嘴山。”请留意,时间是全国都处在困难时期的1960年!5年后,横城渡的货运量是6260吨。

“横城1号”出现在黄河上时,是1971年的春天,那是一艘60吨的钢木结构的柴油机驳船,也是横城渡上出现的第一艘机械船。4年后,“横城2号”以一艘60吨位船尾挂桨机木船的面目出现。到1985年时,一艘60吨位的钢质轮驳船又以“横城5号”的身份出现。至此,古老的横城渡先后迎来了5艘现代船只。

从古老的皮筏到现代机械船,掌政渡和横城渡之间,有饮马黄河的匈奴、突厥、党项和蒙古等马背上的民族,也有从渡口来去的商人、僧侣、探险家和考古学家。那些普通如尘埃的人们,他们辛酸悲苦的故事和任何一滴水一样,消失在长河中。从上游乘筏而来、在掌政渡登岸前往银川的范长江、林鹏侠,通过自己的书留下了名字;从银川城出发登船于掌政渡的考古学家裴文中、侯仁之,通过对黄河东岸的水洞沟的考古和人文地理勘探,留下了名字;从横城渡登船的康熙皇帝、长城探险家美国人盖洛等东来的中国皇帝与西方探险家,则是通过文史记载和学术著作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古渡,像一艘永远停泊在岸边的旧船,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锈迹斑斑。康熙、范长江、裴文中、盖洛、马可·波罗……那些闪光的名字,就是这艘船上空闪耀的星星,永远不会随着古渡的废弃而失去光芒!

如今,掌政渡早已淡出人们的视线,旁边兴起的农家乐和鸣翠湖湿地公园,早将一件时代的华丽大袍罩在上面,谁还会留意这里曾发生在水边的故事呢?

站在横城古渡,我望向对岸,夕阳正铺在河面上,水边早没了旧时渡口的影子。横城渡前是几艘泊在水中的游艇,无精打采地叙说着疫情期间的文旅困境。回首我从长滩渡出发,先后从北岸、西岸以及南岸、东岸完成的对黄河在宁夏境内古渡的叩访,我仿佛看见那些石头堆砌的渡口,那些从上河漂来又往下河漂去的皮筏,那些在渡口之间画出斜线般身影的木船、铁船,它们一起熔化在熔炉般的西沉落日里。它们仿佛替黄昏推开一扇门,涛声唱给渡口的挽歌被暗暗降落于大地的暮色撕碎,撒在河面上,那多像逃离火葬炉的灰烬显出的不甘。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