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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257年的时光,我仿佛看见黄恩锡在1756年夏天的身影。那时,黄恩锡卸任今青海省乐都县县令一职,赴中卫任职县令。黄恩锡翻越祁连山后,就开始将坐下的马换为骆驼,沿途缺乏水源与村庄让贴着腾格里沙漠南缘向东而行的路途,成了一条荒寂之路。两天寂寥无趣的沙地穿行后,突然出现一座连着一座的高大沙山,地面被夏日骄阳晒得发烫,经验丰富的骆驼以螺纹状一道一道往上盘着绕行,在沙地表层留下一串又一串的S形蹄印。坐在驼背上的行人尽管心烦气躁,但也不敢贸然跳下去步行——踩在沙子上很快就会有软沙淹没鞋子,沙子一旦灌进鞋内就会烫坏双脚。从小在云南西部的高山峻岭间长大的黄恩锡,哪里见到过这么高大的沙山。令黄恩锡没想到的是,翻过一座沙山后,他看到了另一种奇观:沙山北边的沙漠深处,突然悬起一条条黄色巨柱,旋转着、纠缠着、合拢着向这边移来。天地间似乎被一层黄色幕布蒙住,令人感到窒息并陷入一种巨大的暗黑中,大家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和嘴巴,任凭风沙从耳边翻滚着、呼啸着而过。黄恩锡将这一切写进了他的《沙坡吟》:“……轮辕去弗庸,濡足没人跣。登登随马迹,盘盘因峰转。据鞍心已烦,步迟为沙软。忽复暴风至,沙砾向空卷。仰看天欲昏,河流声莫辨。俯视下深渊,失足虑不免。努力奋跻攀,尘消途渐显。……”
沙尘过后,天空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热气不断从地下钻出来,人和马的影子在逐渐清澈的光线下移动。黄恩锡一行在惊慌中翻过最后一座沙山,眼前突然一亮:和离开祁连山一路所见的沙漠、戈壁不同的是,沙山尽头的底部,一条大河像一位身穿浑黄衣衫、力大无比的莽汉,不仅切断了沙山绵延的脚步,还将两岸的群山向后推去,腾出了一片绿洲。站在沙山顶上,黄恩锡感到自己就像一把烧红的铁块在铁砧上捶打了几下就被铁匠擩到冷水里一样,眼前是大河水面上升腾起的水汽隐约扑来,背后是灼热的沙漠里涌动的热浪不停袭来。这是一种在火炉里抱了块冰的感受,反而让黄恩锡有点迷恋。旁边的侍童不解地看着身边这位即将成为这里的地方官的官员,他顺着黄恩锡的眼光朝山下望去:一匹石雕的高大白马立在河边,头颅高扬,前蹄离地在半空中高悬,后蹄着地撑起马身,让这匹石雕的白马呈现出一种腾飞状。白马面朝沙山,犹如出征前冲天一鸣,一条紧邻大河的水渠,像是从白马脖子上甩出去的一道黄色的缰绳,在白马蹄下蜿蜒而去。
正在驻足观看这大河和沙漠相遇处的美景时,黄恩锡突然听到脚下的沙山传来钟鸣般的声音,仿佛一口口埋在里面的大钟被一起敲响,骆驼被惊得嘶鸣起来,开始向后退去。后来在中卫担任县令时,黄恩锡才知道那一座座沙山在文献中被称为“大沙道”,是从灵州到凉州的古丝绸之路上、横在黄河北岸的一道天堑;那尊白马立在缰绳般的古渠边,就是当地人说的引黄自流灌溉景观中的“白马拉缰”(今天游人在沙坡头景区看到的“白马拉缰”是在原来位置上西移的);那仿佛埋在沙坡下的大钟发声的现象,被黄恩锡在执政中卫县时以“沙坡鸣钟”之名列为“中卫十景”之一。
黄恩锡抵达中卫县的当天晚上,就在当地官员与士绅的接待宴中,领教了当地人的酒量、酒令及当地酒文化中的一些陋习。不久,中卫人也领教了这位出生于南方的新县令对酒的态度。重阳节那天上午,中卫县城最繁华的鼓楼前挤满了提前得知消息的中卫人。他们看到,被提前预访、邀请到的100名70岁以上的老人,在提前安排好的年轻人的搀扶下依次登上鼓楼,接着是100名60岁以上的老人,最后是100名50岁以上的老人。黄恩锡陪同最后一位老人登上鼓楼,老人们按照之前排好的桌序坐定,他们前面的桌子上摆着当地产的瓜果和美酒。
吉时刚到,随着站在几面牛皮大鼓前的彪形大汉手一挥,鼓槌齐刷刷敲到了鼓面上,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这座城的耳膜里全被鼓声塞满。鼓声停止了,只见黄恩锡走到鼓楼正中间,他那一口云南话飘荡起来:“各位乡亲父老!古人擂鼓实乃是冲锋的号令,旨在鼓舞士气。今天黄某邀请全县300名老人至此,斗胆在鼓楼令人擂鼓,就是要在全县发起一场战斗!”
在场的人从黄县令的讲话中这才得知,是中卫的酒引起了这场特殊的“重阳节擂鼓”。黄恩锡到中卫上任后,发现这里的人太爱喝酒,大街两旁的店铺中酒馆最多,飘展在半空的酒旗是悬在半空最耀眼的风景。街道上总是飘荡着酒味,尤其是晚上,大街上喝醉了酒的人不是找不到家,就是打架斗殴。无论是应理道,还是中卫街、镇罗巷,夜半的县城大街上总是飘着醉酒者的呕吐物发出的味道。有人曾开玩笑说:“中卫街上的狗整天都被酒熏得走路歪歪斜斜的。”有些年轻人在酒桌上对老人出言不逊、路上遇见老人不敬,年轻人不尊老人的现象在城乡蔓延。黄恩锡通过暗访民间后,这才邀请50岁以上、60岁以上、70岁以上的老人各100名,在重阳节这天于中卫城鼓楼上设宴款待这些老人。在场的人看到黄县令端起酒杯,依次走到年龄在70岁以上、60岁以上和50岁以上的三排老人的队列前,亲自为老人们一一敬酒,并现场赋诗助兴。
县令在鼓楼设宴,将敬老作为一场战役来看待,并让人擂鼓为令,为年长者斟酒、敬酒,这应该是中卫历史上最豪迈的一场酒局。(https://www.daowen.com)
漠风和河风在中卫大地上来回穿梭,似乎也扫去了这座城文化性格中阴柔的部分,让一座城硬朗如铁。最能体现这种硬朗的,莫过于在酒场上用只有当地人能听懂的吵架般的“中卫话”高声划拳。拳划得气壮山河,酒喝得入喉铿锵。于是,小城里就有了“张一碗”“刘七瓶”“王不倒”“何不醉”等酒号,为小城添加了一丝趣味。
喝酒少不了下酒菜,夹在沙漠与黄河间的中卫,酒桌上自然会有阿拉善沙漠里风干的羊肉和腾格里湿地中的鲜鱼,耐旱的沙葱与大棚里的蔬菜,中卫民间小调、阿拉善和硕特长调与现代流行歌曲,石空猪杂与莫氏土鸡等当地特色小吃,组成了样式丰富、勾人口欲的“下酒菜”。莫氏土鸡就是一道酒前的硬菜。莫氏是因为中卫市区东郊的莫家楼而出名,莫家楼渡口辉煌时,或许是有姓莫的人在渡口开了个小店,只卖当地的炖土鸡,而南来北往的过客则将莫氏土鸡传到外地。
莫家楼渡口废弃后,莫氏土鸡也开始“移民”到莫家楼以东几十里的石空、枣园、广武一带的109国道边,成了这条道上过路司机的路边美食。一只只当地土鸡被宰杀、炖熬后,粉嫩松软地趴在砂锅盛着的清汤里,锅里还漂着几颗艳红的枸杞和一两根香菜。一阵阵慢火炖出的香味混合着这清水汤、黄土鸡、红枸杞、绿香菜的视觉,唉,食客难过土鸡关,吃吧!
相比“下酒菜”,中卫人似乎更注重以面醒酒。无论是酒桌上以最后一碗面终场,还是第二天再邀朋友醒酒,一碗蒿子面便可担此大任。蒿子,是生长在甘肃和宁夏交界地带黄河边群山里的一种植物,当地百姓把它的籽磨成面掺进麦面中,再配以当地人酿的香醋和辣椒面。
中卫出美酒,黄河水的滋养也让中卫出美女。男人爱喝酒,尤其是爱读书的文人,三杯两盏地下肚后,他们的美女妻子袖管一捋,三下五除二地就擀出一锅蒿子面来。会做蒿子面已经是很不容易,把蒿子面扯长更需技巧!能扯长蒿子面的女子才算是当地人心中的巧女子,沿河一带的乡村便诞生了这首民歌:“咕噜雁,扯长线,一扯扯到黄河沿;中卫就在河边边,这里的女子会扯面,下到锅里莲花转,捞到碗里一根线,闻到鼻子里香味蹿,吃到肚子里啥也不见;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身子冒热汗,大人小孩都笑唤……”面好吃,能养胃,但醒酒的关键还在那一碗既酸又辣的汤。这碗汤有讲究:明代时,中卫地处防御蒙元残余势力的前沿地带,从陕西和山西等地来了大量的戍边军人。陕西人在饮食上喜欢辣,自称“辣罐子”;山西人喜欢吃醋,自称“醋坛子”。随着陕西人和山西人在当地的逐渐融合,自然就形成了当地人好酸喜辣的口味。吃辣容易上火,但也保留了当地人的西北地域性格;吃醋可以去火,又不失他们文气优雅的一面。这种包容性与中和性,尤其体现在吃面调汤上,就像他们在左手沙漠、右手黄河的地理格局中形成的兼容性一样。时间久了,便有了当地人自诩的中卫三大宝:秀才,美女,酸辣汤!当地的一首民歌唱出了这三大宝:“后生写得好文章,银川城里进科场;女女子长的俊模样,调出一锅酸辣汤;咥上一碗蒿子面,给个皇位也不想!俺们中卫三大宝,天下谁个比得上?”
中卫人喝酒的豪迈,是惊动了康熙皇帝的。1713年3月,宫廷里开始筹办康熙皇帝的60大寿。康熙下令,凡60岁以上有罪的被贬至地方的官员,只要来京庆祝他的寿诞,都可以恢复原职,并要在畅春园赐宴这些来京的官员。接到这条消息后,俞益谟立即从家乡广武营(当时属中卫县管辖)出发,抵达京城时,护城河边的柳树让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北方的春天来了,更是感受到命运的春风仿佛正吹拂在他的脸上。康熙也没有忘记这位远征吴三桂、平定苗乱、出师两广的功臣,下令封俞益谟为荣禄大夫,还封他的妻子为一品夫人。康熙生日那天晚上,在畅春园内赐宴群臣。皇帝的赐酒多么珍贵,受邀到场的各位大臣倍加珍惜这份荣誉,大都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抿一口做做样子,而俞益谟却是个例外。俞益谟是谁?是率直善饮的中卫人呀,他喝下第一杯赐酒后,就忍不住想:能不能像平时那样放开畅饮?饮酒的阀门一旦在这位中卫走出的将军身上打开,便如雪崩般、泄洪般不可收拾。或许是康熙也很高兴,乐得见这位失宠日久的将军开怀畅饮,也没让人阻拦他。一杯接着一杯后,旅途劳累、年岁已高再加上兴奋过度,俞益谟在饮酒过量中将自己人生的句号画在了紫禁城。康熙皇帝下令将俞益谟的遗体运回中卫,葬于广武营城西南的荫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