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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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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朋友们聊起城市的历史时,中卫人会露怯:他们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城市从什么时候起步。从文献记载来看,它的乳名出现的上限,大概就是成吉思汗带领大军讨伐西夏时出现在后来的《元史》中的“吉里寨”,不过那是一座被蒙古骑兵很容易就摧毁的军寨而已。元朝时在这里设置应理州,虽有州名却只相当于现在的县级市。如今,除了出现在市区的那条应理街外,并无任何元时“应理”的印迹。

明代在今银川平原上设置宁夏卫,在今甘肃靖远县设置靖虏卫,位于这两者之间的今中卫市沙坡头区一带设的卫被叫作“中卫”,这三个“卫”连起来,就是从甘肃靖远县境到银川平原一带的军事防线。“中卫”这个名字是在明代出现的,处在明代北部边境上“三卫”防线上的关键部位。就像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戏称柏林是“西方国家的睾丸”,中卫就是明初祁连山和贺兰山之间的睾丸。蒙元残余势力如果袭击一次中卫,宁夏卫和靖虏卫之间的500多公里黄河沿线都会尖叫起来。

清代设立中卫县,这里才算是有了个正式的行政建制,以县的形制一直保持到2005年中卫设市。但此时的中卫已经不再是明朝时夹在宁夏卫和靖虏卫中间了,它已经成了黄河进入宁夏平原的第一座城市。这就出现了我总结的宁夏的几个地名怪现象:“鸳鸯湖里没鸳鸯,中卫其实不在中;清水河里水不清,老龙潭底没有龙;红寺堡难觅寺影,青铜峡里不见铜。”

建城历史短对城市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相比那些动辄几千年历史的古城,犹如一部古老的手稿上布满难以辨认但又似乎很重要的文字,让人舍不得放弃但接近它时又深感苦涩,中卫因为没有这种苦涩感而少了一份历史负担,这是一座清爽之城。在中卫,最古老的城市地标性建筑或许就是清代建成的鼓楼或高庙,哪像同在宁夏平原上的银川市那座匈奴时期修建的古塔,或吴忠市被黄河水冲毁于地下的唐代灵州城。但这丝毫不影响中卫人,指着东北郊照壁山上几千年前的岩画说这里的文明史之久远。

一座城在时光之坛里被腌制、被浸泡,会有所变化,也会努力保留着自己不愿也不能失去的东西。对中卫来说,保留得最好的或许就是那弥漫在鼓楼下、餐桌上、大河边、交谈里的中卫话。那不是中卫人在家乡生活或像行李箱一样被拉着游荡时带的一颗假牙或一支口红,那是这座城的另一种胎记!中卫是有舌头的,中卫话就是通过这枚舌头传播成了一座城市的辨识度。

和其他城市一样,中卫也被时代之手握着的橡皮擦不停地擦拭着,古老的东西被逐渐抹去,道路标识、红绿灯、霓虹灯、咖啡馆、拳击馆、健身馆、英语培训班、美容中心的出现,让承载当地文化传统的载体越来越少。没有老巷子,也不见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化地标,导致这座城市缺乏从容和深度。地处甘、宁、内蒙古三省区交界处和大漠与黄河的夹缝地带,让中卫城一直扮演着码头与驿站的角色,让经过这里的一切都像黄河水一样,匆匆来去间留不下细节,没有自己的远方和诗,只有枸杞。旅游小镇里面同样集中了一批吃吃喝喝的店铺,“三馆一中心”的地望与设计特色、内容和其他城市的“三馆一中心”没什么明显区别,即便购买门票进到城区的高庙后,红男绿女的烧香拜佛与到此一游的旅客拍照,和进到少林寺又有什么区别呢?什么是商业力量不能一下子铲除的呢?或许,方言能给出答案。

中卫给人印象最深的,或许就是它那枚能讲好中卫话的好舌头,让这个方言成了披在中卫身上的一件别致的棉袄。

在宁夏平原,有着“千不怕万不怕,就怕听见中卫话”,“叶落河上向东漂,中卫人说话像牛叫”等说法。为什么?因为太难听懂且语气生硬!

海明威年老时这样回忆巴黎:“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出生乃至年轻时在中卫生活过的人,那种如印记一样刻在生命中的中卫话,始终陪伴着他们。

“中卫”的设立,本身就带着一股带有军事色彩的硬朗,那些从内地被调集来的守边军人、移民罪徒、官吏家眷、罪囚走卒等,都带着家乡的方言而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提督三边军务的明代大臣王琼来到宁夏,渡黄河前往广武营时,看到这里尽是守边将士,便写下了“广武人稀非土著,枣园田少尽征科”的诗句。

中卫就像一口大锅,这些不同地方的方言和本地话就像不同的佐料被放进锅里炖,岁月就是这口铁锅下不熄的慢火,炖着炖着,就成了现在的中卫方言。(https://www.daowen.com)

先跟大家分享一个关于中卫话的经典段子。一位中卫老人想前往北京看望在那里工作的二儿子,便先到在银川工作的大儿子那里,大儿子因为家里住房不够便打算安排老人住宾馆。在宾馆前台,老人看到宾馆的生意很好而且还有外宾,本想赞叹“银川的宾馆大得很”,用中卫话却说成了“银川的bi馆(中卫话中bin或bing发音为bi)大地黑(中卫话中hen或heng发音为hei)”。

儿子一听父亲发音不雅赶紧阻止道:“爸,您别说了!”

老人惶惑地说道:“咋了,这不还有外bi呢么!”

儿子赶忙将父亲拉到一边说,咱老家话外地人听不懂,你到了北京要少说话。

到北京下车后,老人要前往二儿子所在的建国门。上了公共汽车后,老人不知道到建国门需要多少钱,便拿出10元钱递给售票员,只说了“建国门”三个字,售票员听到的却是中卫话说出的“见过没”。售票员心里很纳闷,这位老人真奇怪,拿张10元钱问我见过没,便礼貌地冲老人笑笑说:“老人家,知道了。”

老人见售票员没有卖给自己票,以为自己拿出的钱不够,便拿出一张新版的20元纸币,高声地说:“见过没!”售票员只好莞尔一笑,将钱递给老人并说:“老人家,看到了,您去坐吧!”

老人接着又摸出一张新版的50元,再次走到售票员前,售票员在老人有些怨气的口气里仍然听到的是“见过没”三个字。

售票员继续耐着性子让他回到座位上。老人有些生气了:从银川坐车到北京也就是百十多元,怎么一张到建国门的公共汽车票50元还买不到,这北京真够大的!考虑到大儿子临来时告诫他少说中卫话,老人便在愤懑中摸出一张新版的100元,走到售票员前生气地一拍:“见过没!”本来就忙碌的售票员被老人的这个举动也惹得有些不耐烦,便拉开票包,拿出几张新版人民币对老人说:“老人家,见过没?新钱可都是从北京先流通的,我怎么能没见过呢?”

可她听到的却是老人愤怒的声音:“我要去‘见过没’!没见过你这样的rei(中卫话中将“人”发音为rei)。”

这位老人说的中卫话,是中卫旧县城以东到和中宁县交界的胜金关一带的居民所操持的语言,这里是明显区别于周围地区的一个“语言孤岛”。有一次到中卫下乡,住进一户农民家里,老乡分别指着他家的上房和偏房,用他那中卫口音的普通话告诉我:“你住这屋,阿住欧屋。”后半句的意思就是“我住那间房”。随即,他对老伴说:“快点克,给别待了买上把韭菜,调个饭巴西。”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快点去,给客人买点韭菜调饭”。看着他的小女儿机灵地跟着妈妈出门去买韭菜,他如此表扬:“屋个丫头片片好急奄奄。”接着又表扬他嫁到黄河北岸的办起了企业但又低调的大女儿:“河biɑ子屋个大丫头片片叶子麻,闹了个厂厂子但又不烧包儿,又不日眼眼子。交代个事儿总能办个帮尖尔。”没有旁边的中卫朋友“翻译”,还真听不懂当地人口音重语速快的中卫话。一想起中卫话把“红”发音成hui,把“风”发音成fei,我就巴不得让一个地道的中卫人说那段经典的绕口令:红凤凰,黄凤凰,粉红凤凰飞回黄凤凰身边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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