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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3年正月初七的上午,中卫知县黄恩锡从昨夜和当地一帮文人聚会的宿醉中醒来。衙门内一片寂静,和远处不时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形成对比。昨晚的酒席上,当地人通过“拇战”(划拳)、打杠子、大压小、猜宝吃等酒令方式豪饮的情形在脑子里一一闪过,印象最深的是当场的士绅、文人集体邀请他今天傍晚去河边,和百姓一起进行“放河灯”的民间盛事。
来到中卫大半年了,黄恩锡看到县城南北的黄河和大漠,就像一个巨人伸出的一双长臂。左掌摊开,骆驼驮着沙漠池盐和蒙古族风情,缓缓走过千年时光;右掌的指缝间,黄河水卷着皮筏的流影如穿喉而过的歌唱。中卫一直有个巨大的胃,消化着从腾格里走来的游牧文明,驼奶和大米、沙葱和白菜同时在餐桌上出现,也维系着农耕文明在这里的生命,农具和牧歌能共眠在一个夜晚。
黄恩锡知道,“放河灯”是中国大地上很多地方都有的一种习俗,有表达对河流的敬重的,有表达对逝去的亲人悼念的,也有祈求河流赐福的;时间也不同,有的在农历三月三,有的在中秋节晚上。但黄恩锡对中卫将“放河灯”选择在正月初八这天很是纳闷:或许是中卫人在亲水、敬水中形成的一种文化现象和文化遗产吧。
吃过晚饭,黄恩锡就和前来的几位文友,朝县城南郊的黄河边走去,沿途看见,男女老少手捧着做好的大小不同的荷叶状的灯,纷纷往黄河沿岸的福星寺、圆通寺走去。暮色渐浓,河风凛冽,浮冰从宽阔的清澈的河面上漂过,犹如一朵朵淡淡的白云划过天空。随着寺里的主持念诵经文的声音响起,河边成百上千的百姓神情肃穆,手执荷灯,一个个伫立在夜色中的身影,就像河岸边插着的木桩。看着摆在岸边的祭桌上的一炷炷香忽明忽灭地陪伴着司仪进行各项仪式,当鞭炮响起时,寒冷且沉寂的大河仿佛被炸醒,像迎娶新娘般地看着一盏盏荷灯被点亮后,露出娇容,轻迈脚步,款然踏波。点亮的荷灯一旦踏上水面,就变成了“河灯”。同样的灯,一旦被点亮,一旦被送上水,一堤之隔就有了不同的身份和含义,前者是待在闺中的农家女儿,后者是装扮一新的新娘。荷灯的主人口里默念着祈求平安的话,目送着这些“新娘”在清澈的水面上踩波缓行,大河便是这场婚礼中宽阔、豪气的花轿,抬着这些远嫁的“新娘”款款行走在清亮、平缓的河道上。
透过300多年的时光,我站在正月初八的黄河边,依稀看到黄恩锡在中卫城边的黄河北岸看到的一幕。我觉得彼时的黄河水面,就是头顶的银河一不小心从天上掉了下来,那盏盏明灯就是寄托着河边生活的百姓们美好愿望的载体,是他们敬派给黄河的和平使者,它们成群结队但又静默守序地向下游漂去。荷灯、河灯、和灯,三个词顿时在我的脑海里叠加出了这样的概念:荷叶一样的纸灯,代表着荷花一样美好的样态;变成河灯后,变成了河的子民敬上的一份感恩,祈求河流来年带给他们好的收成;这些寄托着希望全家、邻里、亲朋、亲戚能和气相处、和平幸福的灯,上面全写着我们看不见的“和”字,让一条春寒时分的大河飘荡着一团团温暖的和气。那团团和气犹如八月暴涨的河水漫过河堤,漫向两岸百姓心中与村落城镇间。
中国人有个成语叫“水火不容”,一盏点亮的河灯,在顺水漂流中发出微弱的光,在水面上留下一小坨光圈,一圈又一圈的光,给冬夜的黄河锻造出了一条短暂的发光的黄金腰带,书写了“水火能容”的传奇。
放河灯让黄恩锡看到了中卫人对大河的态度,也让他深受影响,更多地关心起当地人的“水文化”。中卫的祭河神习俗,更让他吃惊:别的地方敬祭龙王,就是指敬奉主管大河大江大海的龙王,而中卫人眼中的龙王,却被“改造”为管河水和渠水的。在中卫人心里,黄河水是灌溉农田的保障,一道道沟渠是连接河水和耕田的纽带,在他们心中河与渠一样重要。参观完放河灯后不久,黄恩锡就答应了当地士绅们提出的修建河渠龙王庙的要求,并拨付银两在县城西郊的官桥旁边修建龙神庙、迎水亭、戏台等建筑。从当年五月到第二年三月,这些供迎水祭神的建筑全部建成。(https://www.daowen.com)
农历四月二十二日那天,黄恩锡在当地士绅的陪同下,步出县城朝官桥走去,沿途的百姓可谓络绎不绝,让他觉得全城人好像都出来了似的。之前,有人就建议他前往黄河边举行祭河神的活动,被他拒绝了。他告诉身边人:“56年前,先朝的康熙爷来宁夏时,曾在黄河边的横城渡口举办过祭河大典,咱不能坏了规矩,只能祭渠!”走进新落成的龙神殿,黄恩锡看到的是正殿三楹、东西庑六楹,东庑向水的一面专门修建了一间观水堂。
早就有人在观水堂搭建好了祭台,上面摆着香炉、供器、三牲祭礼、果品面食、香表等。黄恩锡刚到不久,就听见有人朗声喊道:“水头来到,迎水啦!”接着,堂外响起锣鼓声和鞭炮声,黄恩锡按照之前被叮嘱要进行的程序,先是敬香、献礼,然后用他那云南话高声敬诵祭水文、迎水文。这些程序刚进行完,就看见水头犹如万条青蛇弓起身子,沿着干涸的渠底往前奔走,所过之处,便是一股又一股清冽的黄河水奔涌而过。渠边挤满了提前备好长柄水勺的百姓,争抢着舀水头的那股清流,然后分给周围的人。当地人笃信喝了这口水头上的琼浆,可以医治百病、身体健康;也有人早早就候着,一俟水头来到便磕头许愿。
迎水仪式结束后,官员和士绅们会离开,百姓们却认为一场民间的狂欢才开始。就像如今矗立在中卫城区的那座融道教、儒教和佛教于一体的高庙一样,迎水仪式也成了一个文化与信仰的综合体,和尚会诵经三天,道士会作法三天,商人们会摆摊三天,文人们会畅饮赋诗三天,“官桥迎水”也成了诗人创作的题材。
清代安化县(属河南省)知县孙良贵来到中卫看到隆重的迎水仪式后,写下了《官桥新水》一诗:鸣沙启宇逼西戎,浩浩车书万里同。水近银川堪鼓楫,桥如京洛好乘骢。观澜顿涤烦嚣尽,祈谷频闻八蜡通。一自浩波盈玉塞,年年钟鼓宴新宫。
清代天津人宋枚在中卫看到迎水仪式后,也写了一首《官桥新水》:来去年年柳浪青,一帘活水傍窗棂。千家鼓舞趋农事,想见扶风喜雨亭。
官员、士绅、乡民、商人、艺人、道士、和尚、文人们,在迎水仪式上一起合演了一出以水为主题的人间大戏。这种迎水仪式成了中卫人生活中的排场和一种文化仪式,清代的中卫十二景中就有“官桥迎水”。那座官桥后来被迎水桥代替,如今则成了包兰铁路上的一个火车站,旁边的村子至今仍被称为迎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