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青铜的钟摆
1081年6月,宋朝集结了30多万军队,外加20余万民夫做后勤运输,发动了对西夏的五路攻伐,其中一路由外戚高遵裕率领步骑87000人,从今甘肃庆阳市的环县一带向西夏的军事重镇灵州城出击。
诗人、画家张舜民作为一名随征军人,和这支西征军一道向黄河边的灵州城出发。在高大而坚固的灵州城墙外,宋军驻扎在七级渠旁的开阔地上,城外的柳树被宋军砍伐后晒干,用作做饭的燃料,围攻了18天后依然无法破城。
黄昏时分,张舜民走出军营去散步。他隔着滔滔黄河,望见对岸良田里麦浪滚滚,远处的贺兰山像一道起伏的巨龙,蜿蜒向北而去。“多么富饶而安静的地方,却要承受战争的袭扰与破坏!”900多年后,站在当年张舜民所处的黄河对岸,我似乎听见他这样叹息。
围城第十八天的夜晚,驻守在七级渠渠口的西夏军队接到命令,迅速沿着渠堤赶到灵州城西郊,拿出携带的铁锹、铁镐等工具,悄悄掘开了渠坝。小河般的渠水顿时冲向地势相对较低的宋军驻地,很多宋军在梦中被淹死,水面上漂满了宋军的尸体、帐篷和军用物资。这场围城之战,西夏军队利用水做武器,让宋军以惨败而告终。
无功而返的归途中,张舜民的脑海里不时闪过滔滔黄河水从青铜峡里流出的浩荡和决堤之水淹毁宋军营地的惨象,写下了《西征途中二绝》:“青铜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将军休上望乡台。”张舜民怎会想到,在他和大军围攻灵州城879年后,他看到的河对岸那麦浪滚滚的地方,一座城市以那条白骨累累的峡谷的名称而亮相于黄河边(1960年,设置青铜峡市,中间曾设县,1985年2月9日,青铜峡市正式成立)。
一座城市的取名大多有着某种渊源,青铜峡市的渊源是什么呢?
青铜峡市出现在中国城市史上的时间并不长,算是宁夏平原上年轻的城市之一,从历史上的归属到城市所在地的选择,它一直像个钟摆,最终定格在了如今的小坝镇。
丰美的水草,使青铜峡一带在秦之前一直被游牧部族所看好,一个个游牧部族在这里角逐、纷争,让它像个钟摆来回停泊在胜利者的怀抱。秦汉时期,青铜峡一带属北地郡富平县;北魏政权占据这里后,青铜峡一带又归鲜卑人的薄骨律镇管辖;唐朝时,这里又像个钟摆一样摆荡在回乐、灵武两县的管辖属地内,但安置的却是匈奴铁勒部;1002年,从陕北黄土高原而来的党项羌占据了宁夏平原,青铜峡又走进了党项人的怀抱;元朝将这里划归宁夏府路,隶甘肃行中书省;明代,青铜峡成了蒙元残余势力和大明王朝对峙的前沿,峡谷两岸修筑的“边墙”便是这种对峙的证据;清朝,这里因扼守宁夏平原上重要的唐徕渠、汉延渠、大清渠等渠系之首,成为宁夏平原的“命门”。
青铜峡,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青铜峡市,三者之间有着一种时空关联。青铜峡,因为黄河流入这道青铜色的峡谷而得名。
1905年6月的一天,考察长城的美国人文学者盖洛出现在黄河边的唐徕渠口,看到近乎有四分之一的黄河水流进唐徕渠口,不由赞叹“这是仅次于成都平原的研究中国灌溉系统的最佳范例”。盖洛离开这里50多年后,这里建成了被誉为“黄河综合开发的成功范例”(水利水电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钱正英之语)的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
徒步穿越黄河,我赶到青铜峡时正值黄昏。夕阳铺在峡谷里,水面上闪动着青铜般的光芒,这或许才是这个峡谷的命名者当时的眼见。他一定和我一样被这“青铜之光”所迷惑、感动,才为后人留下了这么富有诗意的地名!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余晖是阅读大河的最佳“灯光”,我站在帐篷前,从容地打量这条河与山合谋出的峡谷,打捞隐在时间背后的真实。20世纪50年代初期,中国政府完成了治理黄河的规划,国务院为此设立了黄河水利委员会。4年后,黄河水利委员会向国务院递交了《黄河流域规划技术经济报告》,在黄河流域规划出了46个梯级水利水电工程项目,青铜峡被列为黄河梯级开发的第一期大型水利工程,成为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建设项目。
纪念碑和史料常常是给位居金字塔顶者准备的,一个巨大的水利工程的修建,就像一场战役的实施,那些奋战在底层的工人、民工、技术人员就像战役中的普通士兵或者后勤保障人员一样,哪怕献出生命也很少有文献的记录。唯有那些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的名字才会在黄河的记忆中留下深深的痕迹,我在文献中搜寻到的钱正英、万宗尧、赵征和礼荣勋就是其中四位。
1958年6月6日,时任水电部副部长钱正英召集了一批从莫斯科学习归来的共和国第一批水利专业人才。钱正英说:“根据宁夏工委要求,希望兴建宁夏境内的黄河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水电部决定,由三门峡工程局派出施工力量,派工程局党委书记、局长、总工程师、技术干部、技术工人等,作为三门峡工程局的一个分局……”很快,就搭建出了青铜峡工程局领导班子的雏形,万宗尧担任总设计师,赵征任党委书记兼局长,礼荣勋担任总工程师。(https://www.daowen.com)
万宗尧曾在莫斯科动力学院攻读研究生,回国后进入水利部北京勘测设计院工作。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项目总设计师的担子落在了当时不到30岁的万宗尧身上,引起了海外水利界的一片惊呼和纳闷。
在水利部北京勘测设计院,万宗尧可谓还没焐热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就前往青铜峡。站在半山坡,万宗尧看着滔滔黄河在湍急中穿越过峡谷,不停发出赞叹:“真是建坝发电的好地方!倘若利用建成的大坝发出的电力,再用提水泵灌溉距离这里向西几十公里的南山台及中宁县长山头,就能使那里的荒山变成绿洲。”时隔54年后,我于2011年10月末第一次前往黄河边的南山台提灌点时,看到四道巨大的水管躺在山坡上,将黄河水运输到几十米高的山顶,然后缓缓流向50年前还是寸草不生的南山台,如今那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块高山绿洲;长山头后来也因在那里建成农场而变成了旱塬上的一块绿洲和从南部山区搬迁而来的移民安置区,一代水利设计大师寄予宁夏的绿洲之梦终于实现。
1958年6月下旬,三门峡工程局副局长谢辉率赵征和礼荣勋等人先行来到青铜峡,暂借驻地部队的几间营房住宿和办公,由此拉开了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的序幕。随后,由三门峡工程局抽调10余名技术人员以及工人、管理干部等300人也进驻青铜峡。勘探工作在一种保密状态中进行了两年。1958年8月26日,黄河流域第二座水利枢纽工程、新中国在民族地区最早建立的大型水利枢纽工程——青铜峡拦河大坝正式开工建设,1万多名来自中国各地的水电建设者和上百名国家水电精英在这里开始施工。没有施工机械,只能靠人挑肩扛的“原始”方式在黄河上筑建现代水利工程,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人类控制大河的目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建坝工人有着他们工闲时候的娱乐活动,有拉二胡的、唱豫剧的,有吹唢呐的、吼秦腔的,也有掰手腕的、摔跤的;而万宗尧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也有他们的乐趣。工作之余,万宗尧喜欢在黄河边游泳,而且还能烧一手好菜。每周六晚上,在与苏联专家共同举办的舞会上,出国留过学的工程师们也总是能翩翩起舞,有的能拉手风琴,有的能唱上一两首外国民歌。他们与苏联专家和职工们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留下了一代水利人在宁夏平原上的生活印记。
1958年至1967年的10年间,万宗尧像一只候鸟来往于北京和宁夏之间,他将自己的研究生毕业设计论文中提出的闸墩式水电站设计,付诸在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中。这是中国第一次采用闸墩式布置的电站,也是20世纪60年代世界上最大的闸墩式电站,被钱正英称为“我们国家在水电建设上的一次尝试”。施工过程中采用的民间的“草土围堰”法也是中国水利史上第一次将“草土围堰”运用在大江大河水利工程上的成功创举。古老的黄河在现代科技开发中,再次给一部厚重的中国水利史填写了精彩的内容。
青铜峡也铭记着万宗尧的波折:1966年至1967年,万宗尧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一峡流水带走了那个时代高级知识分子的无奈和屈辱。直到1968年,万宗尧才被调往青铜峡上游几百公里外的刘家峡工程局,几个月后又被派往陕西安康石泉工程筹建处工作。1970年9月,万宗尧在石泉水库不幸落水牺牲。
时隔25年后,青铜峡再次以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位对宁夏平原水利建设作出过贡献的功臣。1995年,经宁夏电力部门特别批准,万宗尧的遗骨被迁到青铜峡水电站公园处重新安葬。27年后,万宗尧又能与他熟悉的黄河波涛声和他精心设计的青铜峡水电站大坝日夜相伴了。
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建成,使奔流的黄河水在此找到了休息的客栈,抬升的水位让黄河在此变胖了,长高了,变清了。在人类掌握治水技术后,黄河那长流不息的样态被改写了,在这里开始领受被拦截的命运。
在北宋诗人张舜民的笔下,青铜峡是“十去从军九不回”的死亡之峡;在清代中卫首任知县严禹沛的笔下,青铜峡是“百八亭亭塔影浮”的佛眼凝视之峡,它在战争引发的死亡与佛光祈祷的和平之间摆动。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让这条长峡有了新的历史定位:一块不知疲倦、不断发电的电池,向宁夏平原的农田和工业企业输送着动力。
1376年,明王朝出于边防需要,调集青铜峡一带戍边的将士在今大坝一带开始建堡,使大坝成为一处军事要塞。唐徕渠从大坝东侧绕过,让这里有了“山色远遮亭一角,水光分映路三贫”的景致,古堡也因此被称为唐坝堡。
唐徕渠和汉延渠的分渠口在大坝,为了拦治汉延渠的渠水,当地人在大坝北边又筑了一道比大坝小一点的水坝,人称汉坝。明代时期,此地修筑了一座以汉坝为中心的堡寨,叫作汉坝堡。后来,当堡寨的军事功能日益减弱时,人们便习惯地称这里为小坝。
1943年,马鸿逵下令,将宁朔县的县府所在地搬迁到小坝,使小坝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县城。1960年2月,青铜峡水利枢纽建成后,抬升了黄河水位,唐坝堡便成为唐徕渠、大清渠、汉延渠、惠农渠等四大干渠之首所在地,扩大了黄河西岸的灌溉面积。
青铜峡水利枢纽建成后7个月,青铜峡以县级市的面孔出现了,驻地在小坝,赵征担任中共青铜峡市委第一书记。小坝,和宁夏平原上众多的堡、关、镇、营一样,原本是军事的产物,从此却扮演起青铜峡市心脏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