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城沉水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十六 明月照城沉水底

那一年的天气热得比往年都要早,上游地区的梨花正在盛开,灵州城外的河面上突然飘满雪白的梨花。这座城已经荒废日久了,城外零零散散地居住着不多的一些农户。看着梨花漂满河面,一些有经验的老人心里叹息起来:一定是“上河”里有梨树的村子刮起了黑风,将梨花吹入河中,这意味着那里的香水梨将迎来绝收的年景。初夏时分,河面上又漂满了淡黄的枣花,老人们又替“上河”的人惋惜:这一年,“上河”人的枣子看来是绝收了!

枣花还没从河面上漂完,河水就开始暴涨,一首儿歌开始在灵州城外的乡村里传唱:“梨花白,把家回;枣花黄,水淹墙;六月六,麦难收;八月八,城楼埋在水底下。”人们都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谁会去关心一首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儿歌唱的内容,谁又会去留意一条河的变化?

进入夏天,整个平原上阴雨不断。上游地区连降暴雨导致河水漫过河坝,向两岸的庄稼地漫流,灌浆的小麦被洪水淹没,滨河村庄的黄泥土屋开始倒塌,失去屋子的农民纷纷朝荒废了的灵州城里跑去。大家都认为“灵州”自古是显灵之城,那高大而坚固的城墙,黄河又能奈何?

水能替时间给出答案。当洪水淹没村庄和庄稼地后,就朝高大的灵州城城墙冲来。古老的土夯城墙没有与水对峙的机会,黄河水不会涌起高过城头的巨浪,但会慢慢浸泡城墙。洪水一股接着一股向城墙撞去,也撞击着困在城中的居民的心。很多人是抱着侥幸心理不愿逃离灵州城的,他们白天登上城墙,望着滔滔洪水束手无策。看着带着旋涡的洪水漩来,一个个旋涡里裹着令人恐惧的力量,他们的心就像被河水和雨水同时浸泡的城墙一样,似乎随时都会坍塌。那段日子里,灵州城内最热闹而拥挤的地方是城里的龙王庙和寺院,那里挤满了前来祷告的人群。夜晚,黄河水像千万头不知疲倦的狮子冲灵州城发出沉闷的咆哮,让全城老少不敢睡觉,谁都担心在梦中被水卷走。(https://www.daowen.com)

那时的灵州城就像一条冬天的枯枝,一层雪落下来在上面结冰,还没来得及消化掉,一层又落了下来。在承受不住的那一刹那,这条苦苦难支的树枝就会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断裂。熬过一个晚春、一个酷夏和一个闷秋后,10月的一天夜里,人们在连续熬了多天后非常疲惫,陆续进入梦乡。

守城军士们惊恐的叫声打破了灵州城夜晚的宁静:“水进城啦!快起来逃命啊!”随即是巡夜士兵急敲的锣声、鼓楼上擂起的鼓声、大街上传来的脚步声、惊醒市民的喊叫声,这些声音像是一群慌乱奔跑的羊群,后面紧跟而来的冲开城西南角墙的黄河水的咆哮声,就是挥舞在羊群后面的鞭声。

洪水遇巷蹿巷,逢房进房,跨槛冲门,漫地上炕。由于其他几个方位的城墙依然无恙,冲进城里的洪水没了出口,让灵州城变成了一只装水的大缸。往这只大缸里涌来的水越多,灵州城里的积水量就越大,装在城里的水位就持续抬升,把灵州城从一只大缸变成了一座蓄水越来越多的大水库。人们争先爬上房顶,求助声越过夜幕下的屋脊四处响起,但谁又能救得了谁呢?大街小巷里很快漂满了衣物、家具,甚至有来不及爬上屋顶的老人和孩子。

洪水在城里的各个街道间来回奔窜,昔日繁华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大旋涡。突然,水全向城西南方向涌去。这便是《吴忠市志》中记载的“城西南角位河水崩陷,于故城北十里处筑新城”。也就是说,出现在唐诗宋词里的灵州城,那座边关月下的军城,其最初的样貌早已被泥沙和流水卷走630多年,以“沉沦于水下”的最终结局打了唐朝历史学家颜师古的脸。颜师古在注释《前汉书》灵洲(县)条时指出:“水中可居曰洲,此地在河之洲,随水上下,未尝沦没,故号灵洲。”在颜师古看来,灵州似乎是一座躺在一个巨大皮筏上的能够随着水势而上下浮动的城市,是被黄河之神眷顾的不会沉没的神话。没想到,它不仅沉了一次,后来又沉了两次,最终变成了一座消失在黄河水下、地图之上的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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