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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武和吴忠长期有着“灵州”之争!这种争论的背后,是一座古城像抛物线一样的发展曲线,内含着来到这里的各个少数民族部族的建筑智慧。
当秦军第一次突破边界——修在宁夏南部的先秦长城,穿越宁夏中部地区兵临黄河边后,他们的战马停足在青草香的诱惑中,将士们沉醉在农牧皆宜的滨河地带。随着秦军在这里扎营、筑障、建寨、移民,农耕文化的强大力量在这片曾经的牧地上显现出来,匈奴人或更早来往于宁夏平原的羌、戎等游牧部族留在这里的游牧文化的影响力逐渐减弱。随着秦汉时期在黄河上游水利工程的修建和农耕技术的提升,传统认知中的农牧交错带向北偏移,宁夏平原逐渐接受到越来越多的农耕文化熏染。
秦汉时期,中央王朝派来的将士、工匠、农人、官员,依赖一渠水波的滋润在此落脚,完成了抗击黄河以北的马背上的民族的侵扰。我仿佛听见,秦、汉的帝王望着这里吐了口气:在这里设县筑城,能适当地减轻自内地远途运输粮草的压力。尤其是卫青带兵至此,在黄河边架设便桥,渡过黄河后的汉军乘胜将匈奴击退出河套平原,让灵洲县成为抗击匈奴的前沿军城。
鲜卑人建立的北魏政权控制这里时设立了薄骨律镇,不仅将这里打造成能一次集聚200艘运粮船的码头,而且安置了大量归降的柔然人;后复改为灵州县,但已不是西汉的那个“洲”了。从此,这座古城在北周时被改为灵州、灵武郡。唐朝时重新设置灵州,并将朔方道大总管的办公地点设在这里。一座边地小城逐渐发展成为北方军事重镇,大批军人积聚灵州,不仅让这座城积聚、散发着雄性荷尔蒙,也为灵州提供了更广阔的市场空间,开启了这里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光。
标识灵州城高光时刻的是646年农历九月十五那天上午,抱病赶至灵州城的唐太宗,会见了回纥、柔然、铁勒等13个北方游牧部族的首领和使节,让灵州因此也有了“受降城”的别名。那是困扰秦汉以来历代王朝的边患问题得以解决的一个标志,唐太宗被十三部族的酋长共同推举为“天可汗”,这一事件被历史文献记载为“灵州会盟”,这昭示着唐朝处理北方边患问题的成功。唐太宗带着安抚北方十三部族的胜利返回长安,灵州会盟的胜利不仅刻在了立于城内的石碑上,也从此走进了史书的记载中。尤其是唐太宗的那句“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道尽了他在灵州时的愉悦心情。那时的灵州管辖三州十县,范围不仅囊括了整个宁夏平原,还包括今甘肃东部、内蒙古西部、陕西北部地区,形成了史书中称誉的“兵食完富”的宝地。
唐太宗在灵州会盟北方十三部族的首领75年后,朝廷下令将设于灵州的朔方道大总管改为朔方节度使,管辖的范围除了单于大都督府外,还有6个州和7个军府。朔方节度使直接指挥的步兵、骑兵超过6万人。
安史之乱打乱了唐朝的政治节奏。15万包括匈奴、回纥、大食、党项等游牧部族的军队云集灵州,出现了“天下劲兵聚于朔方”的情形,让灵州突然变成了中国的焦点。
逃离长安后选择北上的太子李亨,选择在灵州城登基。他观赏到的不仅是塞上美丽的景色,还有历届灵州都督兴建、扩建的豪华宫室建筑及其“宫室帷帐,皆似禁中”的华丽,更看到了从各地赶来勤王的15万人规模的联合军的忠诚。勤王的部队从灵州南下,终于收复了长安。从七月九日到灵州,至九月十七日离开灵州返回长安,唐肃宗李亨在灵州待了90多天,在这里度过了755年的夏天,也度过了收复长安城前最难熬的日子,让灵州成为再造大唐的基地和福地。
北宋初期,兴起于西北的党项羌进入宁夏平原后,从宋朝军队手中夺取的第一座城就是灵州,并将其改为西平府。后来,党项羌的首领李元昊在黄河西岸今银川市宣布建立大白高国,史称西夏,而西平府一直是西夏190多年历史中的第二大城市。宋朝于1081年发动的五路大军50万人攻打西夏的战争中,高遵裕带领的8万多人和刘昌祚带领的5万人就曾合攻灵州城。这是一种有趣的历史反差,325年前的安史之乱让15万军队于九月齐聚这里,南下收复长安;如今却是13万宋军于九月围拢于灵州城下,持续围城18天而不能攻克。这两种历史场景下的灵州,都扮演了英雄之城的角色。(https://www.daowen.com)
一座城的辉煌不仅体现在它顽强地抗敌于城外,保护它的居民,有时也以悲怆来命名自己的历史!距离宋朝五路伐夏、13万军队围攻18天不能攻克灵州城145年后,这座城又迎来了一次围攻,这就是1226年十一月,成吉思汗麾下的蒙古军队围攻灵州。这一次,这座城没有了以前的好运气,它遭到了当时世界上最凶猛的军队的进攻。灵州城被蒙古军队攻陷后,接受了一座城最悲惨的命运:屠城。城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少男少女被俘虏以供日后训练为士兵或奴婢,成年、老年男女被射杀,百姓挖地洞以避免被追杀,但幸存者超不过2%。这便是《吴忠市志》中记载的“大掠子女金帛,搜杀西夏平民,‘其民穿凿土石以避锋镝,免者百无一二’”。那是一部灵州史中的至暗时刻,没有一丝和平的光照进这座陷入黑暗的城。
元灭西夏后,灵州的地位与实力一并下降。这座城和被废弃的宁夏平原一样,居民四下出逃,内无人间烟火,成了一座死城!死寂状态持续了38年,直到忽必烈派遣治水专家、都水监郭守敬从内地调集民夫修通秦家渠后,昔日的出逃者才纷纷返乡。
返乡者重建家园的时间持续了不到100年,就被明初面临的新形势中断。为了避免蒙元残余势力的侵扰,明政府不仅废除了灵州的建制,还下令将宁夏平原上的居民迁移到关中,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空城,屹立在黄河东岸的荒凉河滩上!
经过100多年的休养生息,灵州城和宁夏平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河流的温顺是大地的福祉,河流的暴躁则会变成人类的痛苦。就像1226年十一月难敌蒙古军队的进攻一样,1383年十月,持续多日的暴雨引发黄河水暴涨成了灵州的灭顶之灾。这一次,黄河水暴露出无敌的力量,将宁夏平原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海洋,庄稼被淹得不见踪影,牲畜的尸体漂满河面,农舍和树木被冲向下游,涛声淹没了百姓的哀号声,灵州变成了这片黄色浊海中的一艘旧船,泡在从天而降的暴雨和从地面上不断升涨的洪水中间。
灵州,从诞生后就没少受地震毁损、战火焚毁、渠溃浸泡、黄河水淹等各种天灾人祸的损毁,早变成了一艘千疮百孔的老舰,任何一股穿透城墙的水,对它都是致命的。从古城西南角穿渗的那股水,是击倒灵州这峰老骆驼的一根致命稻草,古城千年的历史难敌一次暴涨的黄河水,它低下了自己骄傲的头颅,向大自然承认了自己的软弱。这座从西汉设置灵洲县至此走过1474年的古城,最终坍塌了!
城池倒塌了,城外的庄稼和城内的建筑被水卷走了,古城被卷入洪水,灵州这个闪亮的名字却一直存活在百姓的心中,他们要在洪水过后的废墟上重建他们的家园。朝廷下令,在原灵州城的废址北面十里处,再筑一座新城。后者不再是唐诗宋词里歌颂的灵州,不是唐太宗炫耀大唐威风的灵州,也不是李亨登基后再造大唐的灵州,但它的名字依然叫灵州!
灵州的初建者和再建者显然在一种自负的心理中小看了黄河,二建灵州城45年后,黄河水再次发飙。这次是农历二月就奇异地涨水,老人们念叨着“汛期提前,大祸万千;洪水赶早,难逃洪涝”的民谚,再次向河神祈祷。新建的灵州城墙,再次被河水浸泡,人们都在担忧:这才是春天,如果到了发大水的夏季,这座城一定会被淹没。果然,夏日的河水再次冲毁城墙,浑黄的河水高声咆哮,犹如在人们的耳畔高声朗读着一个关于水逼城迁的故事。百姓只好在45年前新建的灵州城东北方向,再移5里,第三次修建一座灵州城。只是这次建城,让灵州的规模“缩水”不少,城市规格降为灵州千户所,隶属宁夏卫。它和唐代天宝年间城内居民5万多、驻军数万的规模怎比?和大唐时期两任皇帝亲临且成为北方第二大都督府的地位怎比?和西夏第二任皇帝凉祚时期在这里设置翔庆军监军司,统领全国12监军司的军事地位怎比?灵州,成了一座被水赶着四处寻找安身之处的城,一次次的迁址被百姓戏言为“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黄河水,逼着这座历史古城三次迁址。黄河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后,灵州城遗址上修建了一座军堡,因为驻守这里的将官叫吴忠,它和宁夏平原上众多以驻守将官名字而得名的军堡一样,以吴忠堡的名字取代了历史上的灵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