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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城出发,一路向西北方向而行,卢潘带人穿行在黄土高原。走出环州地界后,眼前出现的莽莽草地让他不由心里一紧,再往前走就是塞外之地了。沿着那条蜿蜒流淌的苦水河从环州进入盐州,迎着夕阳的方向而行,卢潘看到远处如白练般铺在天地间的黄河时,他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地灵州城就要到了。
灵州城外,卢潘特意在高大的城门外逗留了一会儿,眼前这座古城令他肃然起敬。古老而坚挺、高大而沧桑的城墙像老人的额头,被时光刻画出一道道积满故事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积满了征战的号角、边关的乡愁、从这里离开后晋升者的荣誉、战死于边地者的血凝固成的晚霞。自汉代设置灵洲县以来,它一直是中原王朝在西北的军事重镇。唐朝在这里设置了灵州,朔方大总管和朔方节度使的办公地就在这里,它是大唐帝国坚固难摧的象征,能到这里来驻守,是那时任何一个想往上晋升的官员的梦想。
天宝年间初期,唐朝将灵州改名为灵武郡,卢潘这次就是以新任灵武节度使的身份前往灵州城赴任的。
卢潘深知灵州对大唐帝国的重要性,这里是百年间很多著名战将、官员、诗人浮出军界、政坛和文坛的摇篮:不仅唐太宗李世民、唐肃宗李亨来过这里,有着“唐初第一战神”之誉的李靖、后来成为中国门神的战将尉迟敬德、武则天的第一男宠薛怀义、宰相李林甫、再造唐朝的平乱功臣郭子仪等影响唐代政治生活或军事生活的文臣武将,都曾到灵州担任过军事长官,完成了走上政治高层的“镀金”生活。杜甫、王维、贾岛、白居易等著名诗人也写下了不少和灵州有关的诗句。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灵州城门外,随行人员听见卢潘高声念诵着这首著名的《夜上受降城闻笛》,大家都知道这是100多年前的诗人李益来到灵州城后写下的诗。随行人员知道卢潘吟到的“受降城”就是眼前的灵州城,那是因646年(贞观二十年),唐太宗亲临灵州接受突厥等北方马背上的民族的归降而得名的。卢潘指着灵州西南方向的那座烽火台,告诉随行人员,那就是刚才自己朗诵的诗中写的“回乐峰”。那时的长安城里,有关出塞的诗歌很快就能流行,《夜上受降城闻笛》在长安城里被到处传诵,让很多人通过这首诗想象黄沙似雪堆在回乐峰下,一轮边关月如霜一般落在受降城上。现在,他们来到这座边地大城,也要在一管芦笛声里体验乡愁了。
当天的欢迎晚宴上,卢潘在酒过三巡后,即兴朗诵起一首诗——
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
水木万家朱户暗,弓刀千队铁衣鸣。
心源落落堪为将,胆气堂堂合用兵。
却使六番诸子弟,马前不信是书生。
在座的人听完后面面相觑:以前没听过这首诗呀!大家开始悄悄打听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唐朝,诗人们兴起了一种给前去灵州的官员写送别诗的潮流。将这种思潮推向巅峰的,是唐玄宗主持的一场送别会。722年四月二十九日,唐玄宗任命兵部尚书张说为朔方节度使,这是文献记载的第一任朔方节度使。我仔细地梳理了一下唐朝369位宰相,“三次入相”者仅有12人,张说就是其中一个。出行之时,唐玄宗特意下了一道《命张说兼领朔方节度使诏》,并且亲自为张说赴任写了《送张说巡边》的诗歌,这无疑引领出了唐代为出任灵州的官员写送别诗的潮流。从唐玄宗写的“三军临朔野,驷马即戎行”的诗句里,我在1000多年后看到了唐朝对灵州的重视(一年后,张说从灵州返回长安,唐玄宗特别下诏书任命张说兼中书令,表扬张说是“当朝师表,一代词宗”)。在送张说赴任灵州的送别会上,唐玄宗还让其他朝廷官员赋诗为张说送行,当场赋诗的20名高级官员中,就有时任宰相、著名诗人张九龄和著名诗人贺知章。张说也高兴地写了《将赴朔方军应制》的诗歌,表达了“恭凭神武策,远御鬼方人”的信心。这些诗歌给偏远而苦寒的灵州城披上了一件件诗歌外衣。越来越多的内地将士到灵州戍边,他们回到内地的晋升与得到的嘉奖,他们对灵州守边生活的讲述与书写,引发了更多人对灵州的神奇的向往,让当时更多的诗人开始关注灵州、书写灵州,即便不能去灵州,为能去灵州的朋友写送别诗,成了当时诗坛的一股思潮。
贾岛在他的一位姓邹的县令朋友前往灵州时,就写下过一首《送邹明府游灵武》:“曾宰西畿县,三年马不肥。债多平剑与,官满载书归。边雪藏行径,林风透卧衣。灵州听晓角,客馆未开扉。”或许是受贾岛的这首送别诗的影响,贾岛的堂弟贾无可为一位在监察御史任上前往灵武的李姓朋友写过一首《送灵武李侍御》:“灵州天一涯,幕客似还家。地得江南壤,程分碛里砂。禁盐调上味,麦穗结秋花。前席因筹画,清吟塞日斜。”(https://www.daowen.com)
灵州,成了唐代送别诗中涉及比重最高的城市,不仅成了那时送别诗的素材和资源,更是一种在诗人中间暗暗流动的河流,荡漾着大唐诗歌的一种光芒。诗人杜甫曾听到一位姓李的朋友将出任灵州判官,就用他那丰富的想象力来书写灵州。在他的笔下,将士的鲜血染红了天地,漫天的黄沙染黄了日月:“血战乾坤赤,氛迷日月黄。”和卢潘同时代的诗人李频就是听说北方的少数民族侵扰灵州后,凭借他天才的想象力,写下了:“见说灵州战,沙中血未干。将军日告急,走马向长安。”那句“沙中血未干”,写出了灵州那浸透了将士鲜血的身躯,为大唐帝国抵挡了多少北方的入侵之敌。在诗人的想象中,灵州城应该有着血一样的颜色。
和那时生活在内地的诗人们一样,杜甫心中的灵州是遥远而苦寒的边塞之地,他们很少有机会像高适、王维那样的边塞诗人能走进边地,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眼见事实描述塞外景致与生活感受。很少有人像在灵州有生活经历的诗人李颀那样,带着真切的戍边感受,将战争造成的伤亡之源指向好大喜功的皇帝:“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更多的诗人只能像杜甫那样以送别诗来想象边地的生活。
看着大家在窃窃私语地议论这首诗,卢潘揭开了大家期待的谜底:这是他的好友、御史中丞韦蟾,在卢潘临别长安时,写给他的一首诗。韦蟾将灵州美誉为塞北江南,用“心源落落”和“胆气堂堂”来赞扬卢潘,是对后者的期待,他希望卢潘和灵州军民一道,拒六番军队于灵州城之外。
卢潘和韦蟾以及那天在座的陪宴者都没想到,这首《送卢潘尚书之灵武》中写的“塞北江南”,在1000多年后成了宁夏平原的“代名词”。就像李白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成了写黄河的诗句中最流行的一样,韦蟾的“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成了宁夏人赞美宁夏平原时用得最多的一句。
在座者还在纷纷赞美韦蟾的《送卢潘尚书之灵武》时,就听见卢潘说道:“我来灵武之前,还有一位朋友张蠙写了《送卢尚书赴灵武》,也和诸位分享一下。”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一首诗像一条美丽的鱼儿游动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西北正传烽堠急,灵州共喜信臣居。
从军尽是清才去,属郡无非大将除。
新地进图移汉界,古城遗碣见蕃书。
山川不异江湖景,宾馆常闻食有鱼。
朗诵声刚一停,掌声顿时响了起来,有的为张蠙评价灵州是吸纳清才、云集大将之地而叫好,有的赞叹“山川不异江湖景,宾馆常闻食有鱼”就是对韦蟾笔下“塞北江南”的具体诠释。张蠙这首诗因为新上任的灵武节度使卢潘这样的推介而为人传诵,而他的那句带有强烈批判意识的“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却很少有人知道。
从灵州“镀金”归来的大将们,几乎都得到了晋升,得到了当时著名诗人张籍在《送李骑曹灵州归觐》中描写的类似“军府知归庆,应教数骑迎”的待遇。然而,卢潘却没能再回到长安,他以“薨于灵武”的结局,将生命的最后时光留在了灵州,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位殉职于灵州的高级官员。
照在灵州城头的月光,也照见了古城在不同时期扮演的角色,月光下走来戍边的将士筑城开渠,也送走登基后指挥平定叛乱的皇帝和武将;迎来改灵州为西平府的党项羌首领,也送走屠城后带着胜利者笑容的蒙古骑兵。这期间,总有一件件诗意的外衣,罩在冰冷的灵州城上。
诗歌是一罐药,明月是诗歌的引子,灵州城上的那轮明月,更像一条垂向黄河的鱼钩,一起一落间,一首诗歌便是一条闪着鳞光的鱼儿跃动在灵州的嘴里,或高声朗诵在将士们庆功的宴席上,或低吟在边塞诗人来去于灵州古道的寂途中,让灵州成了一座诗歌之城。
缔造中国诗歌巅峰的唐朝,不断有杰出的诗人或来到灵州抒发诗意,或隔着千山万水远眺这里后留下对灵州无限想象的诗句。如今,这里并没出现理想中的伟大诗人,反而是家在中卫的赵牧阳、家在银川的苏阳两位优秀的音乐人,分别以音乐作品《黄河谣》和音乐作品《宁夏川》、纪录片《大合唱》及“黄河今流”跨界艺术创作计划告诉人们:或许,这才是诗歌!这一点,多像以男歌手、词曲创作人身份自居的鲍勃·迪伦于201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诗意的灵州,或许也只能属于那个伟大而辉煌的时代: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