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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宁夏平原上的其他几个城市而言,吴忠显然是有足够的城市底气。这不仅源自它千年的建城历史和曾经的高傲时刻,也有近代史上借助黄河成就的“码头之城”内含的财气,它在不同时期总能吸引历史的眼球,也总能在一系列历史事件中彰显它独特的价值。同时,它如一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富庶而美丽,前者是指滨河地带所带来的物产富足,美丽则是指这里的城市规划中总能写好黄河的文章,让塞上水韵注入城市的细节里。这种美丽与细节在白天很容易被看到,而夜晚的吴忠能让我们看到什么呢?
白天和夜晚,对阅读一座城市的人来说犹如要看到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在夜晚的滨河大道上漫步、沉思,你或许才能读到这座城市真实的另一面。从中卫市南郊的滨河地带开始,我就已经接触到滨河大道了,从那里开始的南、北滨河大道,像两条绳索,紧紧扣在黄河的脖颈上,杀死了河流的寂静。
对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们来说,河流是一把双刃剑,既塑造了冲积平原,赐予两岸民众可供耕种的良田和往来的渡口、码头,甚至为人类缔造一座座城市提供水源与动力,营造出一套丰富的生态系统;也会因河水暴涨淹没农田和村庄而成为两岸百姓的负担和惶恐,对河流的干预不仅成了化解这种负担和惶恐的手段,也往往会给这条河带来灾难。
我看到一份资料显示:过去的2500年间,黄河冲毁堤坝近600次,淹死人数超过百万。黄河也因此长期背负着“灾患之河”的罪名。据《吴忠市志》记载,明至清初的266年中,黄河就有3次改道。洪水不断倒逼着人类提升治理江河的智慧,当地水务管理部门从清代开始就在河边插下木桩,用来测量洪水,留下了1802年的洪峰标识:最大洪峰是涨水一丈六寸。也就是说,那年生活在黄河边的吴忠城郊区的农民,一定看见了一座高达3.2米的黄色水峰滚滚而来。在我的想象中,那是高达一层半楼房的千万辆黄色坦克,坦克上站着无数呐喊着的士兵,将庄稼地和村庄、城市当成攻击的目标。河水轰鸣着碾过被它逐渐拓宽的河道,高出河床一米多的堤坝在这道坦克群前犹如铁蹄下的蚂蚁。被河水冲毁的堤坝,像咖啡杯里的砂糖被倒进去的开水迅速融化一样,很快消失、化解在洪水中。3.33米高的灵州县城墙被冲毁在巨大坦克群的水履带下,整个县城被彻底淹没。1849年的黄河大洪水,过境洪峰高度比灵州县城墙还高出1米!我在《永宁县志》中看到:“自1887年来,有记载的河患共20例。”就像水坝终结皮筏通航的命运、一度成为当地经济发展重要支柱的造纸厂将污水管道直接伸进黄河的口腔、修建在水中的管道影响鱼类的畅游一样,为了防止暴涨的河水带来的灾害,农民和政府通过在黄河两岸修建堤坝来控制水势漫延,并以此来保护村庄、农田和城镇。但这无疑会导致堤岸线上不时出现码头般的“嘴子”,让水势不断向对岸冲去。出于维护所在村庄农田的心理,本是亲戚般的两岸百姓竟产生了不该有的敌意,竞争般地将堤坝向河心位置修建,像是不停勒紧河身上的腰带,导致河流速度加快,在堤坝脆弱的地方容易冲刷农田,也让越来越多的沉积物在河床上堆叠,逐渐抬升河床。再加上需要每年加固、加高堤坝,从而增加了两岸百姓的负担,很多人将这种负担算在了黄河的头上。一旦黄河水冲毁堤坝,便会出现淹没农田的现象。
时代在发展,人类驯服河流的工具、材料也在不断进化,用土夯、草垫、石砌的堤坝逐渐被依河而建的水泥公路替代。在大河两侧都有条“滨河大道”,如两条皮条虫似的紧紧贴在黄河两岸,贯穿、陪伴着黄河穿过宁夏平原上的大部分地段,累积加起来的路段超过千里。(https://www.daowen.com)
大河两岸的滨河大道上不时有汽车驶过,打破了河岸两边曾经月光静照、积雪低语、昆虫振翅、蚯蚓钻土、青蛙蹦跳的寂静之歌。和水库大坝、穿河光缆、空中大桥、提灌工程、排水管道一样,滨河公路也是人类对河流进行干预的一种新行为。
滨河大道无疑将人类生活、行动的范围朝黄河岸边推进了许多,也就是向野生动物生活的原地进侵了一步,像一把切刀,把滨河村庄和河流的堤坝隔开了。司机们在没有摄像头的地段不断踩着油门,超速快行的汽车走过的路面上,不时有血迹斑斑的动物尸体和被惊扰得乱窜的动物身影。我曾和一位动物学家观察过河边生活的青蛙,它们产卵时节,刚好是北方旅游季节即将来临,河边的水洼是它们理想的卵床,然而滨河大道修建后旅游者的车辆扰乱了这些卵床的宁静。青蛙是冬眠动物,天气转冷时,会爬离河边前往高处挖洞冬眠。滨河大道修建前,它们的产卵地和冬眠地之间的通道是畅通而安全的;滨河大道的修建,打破了青蛙世世代代传袭的迁徙之路,很多青蛙还没走到挖洞的地方,就死于快速通过的车辙下!
夜晚,疾驶而过的车辆发出刺眼的灯光和刺耳的马达声,那些被吵醒的人或被灯光惊扰的鸟类、野兔、鱼儿、蚯蚓、青蛙、蜻蜓们,如果知道诺贝尔奖得主细菌学家罗伯特·科赫的那句话,一定会集体喊出来:“人类终有一天必须极力对抗噪声,如同对抗霍乱与瘟疫一样。”除了人迹罕至的青藏高原和一些低海拔地区的峡谷地带外,人口集中的城市、集镇附近的黄河,都已经无法杜绝宁静像濒临灭绝的物种一样消失的命运。
我曾和一位鸟类专家在黄河边的青铜峡鸟岛、银川的鸣翠湖、平罗的庙庙湖和沙湖等地观察过鸟,尤其是夜晚栖息在树枝上的候鸟,被一道道强光和马达声惊扰得逃离。特别是旅游部门发起的观鸟节,让交配、孵化、喂养的鸟类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游客们激动的呼叫声随时响起。从动物伦理的角度看,它们和人被扒光了衣服以供观赏有什么差别呢?
站在滨河大道上,我朝不远处的城区望去,城内大街小巷和楼宇窗口发出的光,让这座城端坐在一片辉煌灯光和夜晚经济带来的喧嚣中。不只吴忠,沿河的几个城市都在“观光夜市”的夜晚经济刺激下,丢失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路灯的灯光从树梢间穿过,河对岸的黄河楼演绎着“灯光秀”,不时有夜行的车辆发出灯光,它们不是大河仰望星辰的道路,也不是朝天空投射的信号,而是人类制造的河流杀手和夜晚的河流、滨河的林木以及庄稼间仓促的握手,是朝河面发出的光污染,让大河失眠在现代文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