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五)

笔锋至此,我已经阐释了波兰尼意会哲学体系的四个基本构件。一是个体知识,它由个人的言传知识和意会知识构成;二是意会认知的结构,它由人类认知主体当下运作的附带意知和集中意知所构成;三是作为认知主体的个人本身,它由心与身结合而成;最后则是个体人的认知活动,它是身体化与概念化的统一。现在,是对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的思路进行完整的逻辑梳理的时候了。为了使分析具有更强的渗透性和更锐利的批判性,我们姑且从英国学者吉尔陈示的波兰尼意会哲学的逻辑解析格局入手。

吉尔对波兰尼的介绍从材料上看基本无误,问题在于他对波兰尼的逻辑界定。吉尔把波兰尼的四个基本哲学构件做了如下的逻辑组合:

当集中意知一端和概念化活动一端两极相交时,其结果是“言传知识”;当附带意知和身体活动两极相交时,其结果是“意会知识”。由于每一意知和活动是其各自一极的混合物,所以每一个知识形成也是言传和意会因素的混合物。换句话说,前面两个连续统以上述方式关联产生第三个连续统一体——知识连续体,它处于言传与意会两极之间。[19]

从吉尔的分析中,我们可以得到如下逻辑结构图:

图示

从这张结构图中,我们似乎已对波兰尼之意会认知的脉络一目了然了。其实不然,吉尔的逻辑确证是可疑的。因为,在吉尔的解析中,波兰尼的意会知识仅仅是个人知识的一个侧面,而不是人类理性的本质,这是对波兰尼本意相当大的背离。差之毫厘,谬之何止千里!吉尔丢掉的恰恰是波兰尼意会认知论的根本,毫无疑问,他并没有真正理解波兰尼哲学的本体逻辑结构。因此,我们有必要重新进行更深入的逻辑界定。

我们注意到,波兰尼宣称自己的新哲学旨在重新高扬已被现代科学和实证主义遗弃了的人类理性之根本,即“理解事物的隐性本质”。这个所谓的隐性本质也就是人类孜孜追求的人的绝对本质和实在。正是这个人的实在(或本体论意义上的本真存在)构成了波兰尼哲学的逻辑核心。因此,找到这个隐性本质的逻辑质点,才能找到理解波兰尼意会认知的钥匙。

如前所述,波兰尼认为“知识的形成取决于认知者的个人活动”。此处所指的活动有两种,首先是人体的非语言行为(身体化活动),对此,波兰尼是从技能(skill)入手进行分析的。在说明科学知识的形成过程时,他指出:“科学通过科学家的技能而得到运用。正是通过科学家的技能的运用,科学家才形成科学知识。因此,我们通过研究技能的结构可以了解科学家个人参与的本质。”[20]波兰尼的这一观点与布里奇曼的“认知源于操作”,皮亚杰的“认知内化于感性行为的运演”异曲同工,其间的不同点在于波兰尼不只是标注出感性行为的某种基础或前提性作用,也揭示出了内含于人的感性行为中的隐性认知功能(意会认知)及其深层结构。在波兰尼笔下,实践中的人并不处于一种无目标的物的运转中,也不仅仅使用概念化意会统摄(如铁匠打铁时对火候的意知,庖丁解牛时对刀刃的意知)。波兰尼说:(https://www.daowen.com)

当我们注意某种另外的东西(B)而相信我们意知了某种东西(A)时,我们不过是对A的附带理会。因此,我们集中注意的东西B有A的意义,我们集中注意的对象B通常是可以辨认的。这两种类型的意知就相互排斥:当我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一直附带意知的东西时,它就失去了“附带的”意义。简言之,这就是“意会认知”的结构。[21]

这就好比骑自行车的活动,其时我们集中注意的是马路上的情况,也附带意知了我们对车的控制,一旦我们有意去注意车子的控制时,必定摔倒在地上。波兰尼要我们理解的是暗含在感性行为中的那种既不是非理性因素,又不是潜意识的东西,即“不可言传的理智”——意会认知。

如果说这种感性行为中的意会认知是人类认识的“最低水平”,那么在人类认知的“最高成就”——概念化运演中,意会认知也“明显居支配地位的”。[22]正如我们在上文中已经提及的对“桌子”概念的操作和对波普尔命题的理解一样,波兰尼认为,概念化活动中存在着更加复杂的隐性意会结构。譬如法国作家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通过对一个中世纪牧师圣灵与肉欲的内在冲突的描写,表达了自己对宗教神学异化本质的深刻理解。这里就暗含着一个多层次的意会认知结构:雨果的社会政治思想只能隐喻在他的文学形象(牧师)身上,而这又要通过生动的情节(牧师偷看吉普赛姑娘跳舞的痛苦场境)来意指。读者通过集中关注人物的命运而附带地意会到作者的用意,这正是艺术的成功和精妙之处。只有当作家把自己的思想融化于具有艺术情节和形象的作品之中时,作品才有意义。反言之,一旦我们在文学创作中把附带意知的思想变成注意中心时,艺术就毁灭了,剩下的只是政治文献(如中国“文革”时期的某些文艺作品)。

吉尔的错误就在于割裂了波兰尼的意识结构,似乎集中意知与言传知识是一致的,而附带意知又与意会知识相同。这可就曲解了波兰尼,后者想说的其实是:这种附带意知和集中意知功能整合的意会结构整体是“超越了意会知识和言传知识的区分”,它是一切认知运转的“主宰”和本质结构。波兰尼意会认知论的逻辑图表应是:

图示

必须指出,这张线性逻辑结构图表只是就纠正吉尔的解释而作的,因为波兰尼的逻辑本体就是意会的,当我们试图在符号图表中浮现这一功能结构时,我们其实已失落了真实的那个波兰尼。这里的特设逻辑关系只能用于说明波兰尼那种处于实际运转和功能建构中的意会认知结构是人的一切认知活动的本质!仅此而已。

至此,我们已经反驳了吉尔肢解波兰尼意会认知结构的误析,可是,我们还是没能把握波兰尼的“隐性本质”本身。意会结构就是隐性本质吗?回答是否定的。如果我们只是抓住波兰尼对意会结构的语义界定,我们将一无所获。我认为,波兰尼的奥秘恰恰就在人的创造性存在中。不难发现,波兰尼对意会结构的理解中包含着一个极重要的归结点:意会结构的活的存在。换言之,波兰尼哲学的核心是意会结构从人类认知出发的活的功能运转,是一种认知进程的内在整合协同作用。正是这种整合协同作用当下地构成着意会结构,它随着认知主体的创造性(“发明”)的当下发生和运转而建构和解构。[23]因此,意会结构是很难直接在意识层浮现的。显而易见,这种活现在人的主体认知活动中的意会认知的整合结构功能就是波兰尼哲学中所谓的绝对“实在”,即人类的本真存在和隐性本质。

我认为,这种极其异类的人学“存在”本体逻辑框架才是波兰尼意会哲学的真谛。不过,对于这个质点,波兰尼倒从未做过明晰的线性确证,这一切,都只是在其全部哲学的逻辑运演中意会地显现的。通观波兰尼的论著,他的理论论说之最高点往往升华成某种神学情境,“善”的追求和“实在大全”之类超俗的词语俯拾皆是,也难怪那些根本不懂波兰尼意会哲学的人大骂他的哲学是“启示哲学”。如果我们按照波兰尼哲学的内在逻辑行进,就能发现波兰尼意会哲学的人学本质,波兰尼把科学活动中个人的真实创造活动视为最重要的东西。[24]这种东西不是传统人学的一般理性,也不是新人本主义的感性冲动,而是一种背负着理性和感性的活生生的整体创造——协同整合本身;这种东西不是逻辑结构,也不是构件,而是各种认知构件在主体活的意会统制中的新的人之创造物。用波兰尼的话说,它是由“突现”创化成的新实在,即让实体逻辑运转起来的新的功能系统。在波兰尼的意会结构中,附带意知和集中意知都不是“实在”,由主体意会整合的新格式塔突生的具有新质的认知场才是“实在”的显现。当然,以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的话说,认知场也是“在者”。整合创化的突变本身才是真正的“亲在”。这才是波兰尼哲学最深刻,但也最鲜明的秘密,也是人们一直未能抓住的一种深层人本主义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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