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波兰尼的意会哲学其实就是知识论。波兰尼的意会结构正是在人的认知运转中突现的,所以,他的哲学不过是其认知理论的人学逻辑泛化罢了。讨论进行到此,我们已经约略看到这种宏大哲学本体的骨架。其实,波兰尼哲学中值得我们细细品味的内容尚是他对人类认知运转中微观机制的探索。
我认为,波兰尼意会认知论最有特点的范畴是接合(articulation,也可译作连接,主要指用关节、链套接起来的关系)。波兰尼使用了这样一个专怪的词,以独具匠心地表示自己的意会认知结构当下发生的特殊之处,这也是波兰尼认知微观运行机制研究中最有价值、最具有前沿意义的规定。我们已经知道,波兰尼的意会认知论也是建构论,但波氏的建构论不同于一般建构论的重要质点在于,波兰尼对认知结构的理解着眼于建构与解构在主体当下参与活动中的突现发生(在目前国内的皮亚杰研究中,认知建构过程被误释为某种先验观念材料或选择某种理智意向的过程,这是十分肤浅的界定)。建构(construction)一词在波兰尼那里不仅是指按照某种既成结构去创造,更主要的是指创建某种非先验的功能结构。尤其重要的是,波兰尼的建构不是要生成一个不变的结构,他指的是认知结构只是在认知的意会整合运转中才突现式地构筑出来,当这一意会转移或停止之后,特定的认知结构将随之瓦解,即意会认知的解构(这里的解构又不同于德里达那种本体意义上的反结构倾向,准确地讲,德里达主义应译为消构主义或无构论),这才是波兰尼认知结构之意会接合的基本含意。
在波兰尼看来,认知运转中的意会接合的建构与解构可具体表现为某种转带关系(from-to relation),这又是波兰尼自己构造的词,他把词组from…to…并联为一个字,即表示某种意会接合的建构关系。[25]这首先是指主客体相交作用中接合建构的最初功能运转。比如当我们在看立体电影时,只能通过对两个不同视觉影像镜片的附带意知,才能形成一个焦点上建构成的立体接合视境。这种视境是当下接合形成的,即从(from)附带的镜片到(to)整合的主体图景,这就是一种转带关系。而当我们仅仅从一个镜片去直视屏幕时,立体成像立刻消失,转带结构随即解构。其次,这种接合还存在于表象结构的整合中。刚才我们提到的立体影像并不是外部对象的直接照射,而是某种主体意会认知中的“现象转形”(phenomenal transformation)。表象是被意会构成的。其三是指接合意义的内在给予,这也是认知运转中的语义层面。我们附带着不同镜片的视觉图像指向一个焦点,获得的立体接合图景则是附带线索的意义。最后,我们也就获得了意会认知的接合整体,这也是前三项的整合结果。[26]
当然,接合不仅是一个当下认知层面的孤立建构,它还意指了不同层级(hierarchy)总体认知的接合建构。波兰尼指出,当我们意会认知一个对象时,总是由意知到一个对象的某一局部而注意到对象整体,如果我们把注意转向局部,原先局部对整体的支援就消失,因而我们也就不再获得整体。也就是说,一个对象的整体是由特定规律支配的,这些规律的运转依存于那些主宰对象局部的定律,而这种关系又是不可逆转的,即局部的规定绝不可能解释由局部整合而成的更高整体的规律。当波兰尼将这种意会接合的统制律向外推延时,就衍生出了一个由低级到高级的不同层级的接合结构系统。
波兰尼指出,“接合结构的各层级都受到双重控制:其一,各层级成分本身的定律;其二,控制这些成分所形成的周全个体的定律。”它意指每一层级的结构都必然受到它本身与更高级的构成的接合原则的控制和支配,并以此为自己活动的临界条件和限度。波兰尼还把这种接合层级的进化用突现(emergence)来表征,即层级的逻辑结构意指:“较高层次只能经由较低层次所没有的一个过程产生,所以,我们可以适当地把这过程称为‘突现’。”[27]“突现”是更大接合结构的功能异质发生。
应该指出,波兰尼的意会认知并没有回避认识的本质问题。在这一点上,他鄙视向肤浅的唯心主义的回归。他明确指出:“意会推论的目标在于正确地解释外部对象遗留在我们身体内部的痕迹。”但是,波兰尼同样不赞成一般唯物主义的直观反射说。在他看来,认知过程的本质是人类主体(个体)主动参与实在的突现或映射,这是一种外部反映和主体内投的统一。
在对认识论史的研究中,波兰尼首先批评了经验论(如现代唯科学主义)的客观主义倾向。为了确证知识的客观性,经验论排斥了个人对认知过程的主体作用,这是一种理想化的幻觉,因为从经验的获得到理念的构成,人之认知的发生和运转无不打着主体建构的烙印。与此相对应的另一端,唯理论(如现代具有新康德主义的建构论)又过分强调了人的某种先验框架对认识活动的统制,这也是片面的倾向。波兰尼认为,人之与外部世界相对,并不是一般地直观对象的表象,而是要找出主体与客体的同体结构,即他称之为“本体映射”的实在之本质认知结构。这种深层的认知关系既不单纯存在于对象之中,也不是主体的主观创造物,而是主体(个体)能动干预对象活动的特定方式,即知与在的统一(这里的“在”是对象的实存与人的本质存在于特定参与——意会认知中的融合),这才是科学认识论的本真结构。
但是,如何才能达到知与在的统一呢?对此,波兰尼用了一个十分生僻的规定——内居(in-dwelling,也可译作“存在于内”)。所谓内居是指我们在认知对象时,只有将对象同化于我们的认知活动,同时也将自己内在地投射于对象,这是一种双向的“存在于内”。[28]“我们必须深入到摄悟对象的局部之中,以便能由关注局部而意识到它们的接合意义(joint meaning),从而认识整体——我把这种深入到局部之中的做法称为内居(indwelling)”。[29]“内居”实为一种接合的认知整合,这种整合的确既不发生在外部对象之中,也不仅仅出现在主体的认知运转中,而是将对象与主体融合为一体的过程。波兰尼说,这就“类似于我们所借以作成新发现的那种创造性重组过程”。[30]在“内居”中,认知主体以自己的存在为整合线索去创造性地理解对象,使对象具有特定的意义。认知者把自己投入对象之中,而对象也成为认知主体本身存在的一个部分。在这种合一的关系中,人才可能更真实地认知对象。
当然,这种主客体同一的“内居”关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要经历一个不断深化的认知运转过程才能逐步完成。波兰尼指出,人与对象相对,首先构成的是一种“我—它”关系。人们要认知对象,在最浅层次上容易形成一般唯物主义和经验论客观主义的视界,即误以为人能排除任何外来因素,直接映射对象的自在客观属性和本质。其实,人只能通过自己的存在去意会地认知对象。因此,“我—它”的认知关系是外在的、理想化的。当人们意识到,认知只能通过主体式地关注对象,把自己的存在投入到对象之中(人的知识框架、信念、情感和价值等),才可能获得有关对象的特定认识时,就使认知进入“内居”的层面,即构成“我—你”关系。而当认知进程不再是一般的直射,也不是主体的匮乏性探索,而成为一种静观(contemplate)和在对象中发现有我的“欢会神契”(conviviality)时,认识就达到全部认知过程的最高点,即“我—我”(I—me)之境界。波兰尼说:
意会认知理论建立起从自然科学不间断地过渡到对人性的研究。通过使“我—它”与“我—你”却根植于主体对自己身体的“我—我”意知,它就填平了“我—它”与“我—你”之间的鸿沟。这代表了最高层次的内居。[31]
“我—我”关系就是“我即是佛”!
应该说,波兰尼的哲学是深奥难解的,其中颇多艰深和越轨之处。凭借作为德国一流科学家的独特经历和广阔视野之优势,波兰尼的认知理论多从科学实证资料切入和着落,所以不少学者将他纳入科学哲学的框架之中;换一种角度来看,波兰尼又是一位人本主义者,他的意会哲学从知识的个体性出发,最终回归于人的本体存在,故也有人称他的思想为神启哲学和人道主义。在西方传统思想的理路上,波兰尼似乎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落脚点。为什么?我想,原因恰恰就在于他代表着一种思想新趋向,即把人性与科学重新结合在一起的科学人本主义。[32]在这一点上,他与萨顿和马斯洛是一致的。波兰尼的意会哲学诞生于1958年。可是直到今天,我们对当代西方哲学的研究还在沿用20世纪50年代以前的逻辑界定(即科学主义与人本主义的分裂对置),而看不到从30年代就开始萌生的这种新的科学与人性整合的理性冲动。
尽管波兰尼的哲学艰深奥妙,但解读波兰尼的意会哲学,却总能让人体会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又是为什么?答案在于波兰尼与中国传统效用人伦理性和体知文化的贴近。从波兰尼的视境里,我们仿佛能找到一种基于实证理性的新的人学高点,来反观古老东方文化的情境。不过这不是复归,而是新的理性重构。最重要的是,波兰尼用科学把不可言喻的东西说出来了。对中国人的文化新建构来说,他启示了一条极有希望的路。
波兰尼著作的中译工作,起步还是嫌晚了。他最重要的代表作《个人知识》一书2000年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政治哲学著作《自由的逻辑》也于2002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翻译出版。此次购买《科学、信仰与社会》一书的版权,也拖延了很久。为了比较完整地反映出波兰尼科学哲学和意会认知理论的全景,我还专门挑选了他的几篇重要文献作为附录,一是反映他人学思想的《人之研究》;二是著名的《科学共和国及其政治和经济理论》;三是《身体与精神》和《意识的结构》,希望能为国内研究波兰尼提供一些初步的文本支持。
[1]此书中译本已经由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2]波兰尼:《意义》,台湾联经出版社,1981年版,第26页。
[3]参见法兰克福学派的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哈贝马斯的《作为意识形态的科学技术》等著作。
[4]波兰尼:《科学、信仰与社会》,参见本书第14页。
[5]波兰尼:《科学、信仰与社会》,参见本书第41~42页。
[6]波兰尼:《个人知识》,伦敦,1958年版,第300页。
[7]波兰尼之人学科学观的影响,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明显凸现出来。在当代一些著名科学哲学家的思想中,我们都可以看到波兰尼的影子。参见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瓦尔托夫斯基的《科学发现:案例研究》等。
[8]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台湾联经出版社,1985年版,第14页。
[9]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5~6页。
[10]波兰尼:《身体与精神》,参见本书第196页。
[11]“awareness”直译为“知道、明白”,有的论者译为“觉察”,从波兰尼使用该词的意思来看,这是指含有理解的“认知”,故译“意知”为妥。
[12]波兰尼:《人之研究》,参见本书第122页。
[13]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17页。
[14]波兰尼:《意识的结构》,参见本书第207页。
[15]波兰尼:《意义》,第42页。
[16]波兰尼:《个人知识》,伦敦,1958年版,第56页。
[17]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181页。
[18]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17页。
[19]参见吉尔:《裂脑与意会认识》,刘仲林、李本正译,载《自然科学哲学问题丛刊》,1985年第1期。
[20]波兰尼:《个人知识》,伦敦,1958,第49页。
[21]同上,序,第2页。
[22]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14页。
[23]波兰尼严格区分了“发现”与“发明”,认为“发现”是已经存在的东西的显现,而人的创造物——“发明”人造卫星、机器等——才是前所未有的。
[24]参见拙文:《波兰尼与他的〈个人知识〉》,载《哲学动态》1990年第4期。(https://www.daowen.com)
[25]波兰尼:《意义》,第42页。
[26]波兰尼:《意义》,第38~39页。
[27]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201页。
[28]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17页。
[29]波兰尼:《身体与精神》,参见本书第200页。
[30]波兰尼:《波兰尼讲演集》,第13页。
[31]波兰尼:《科学的沉思》,伦敦,1962年版,第78页。
[32]参见拙著:《西方人学第五代:科学人本主义》代绪,学林出版社,199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