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画舫离筵

浣溪沙

在1904年到1906年之间，王国维在江苏师范学堂任教。这首词当是他辞去教职离开苏州时所作。

“画舫离筵乐未停。潇潇暮雨阖闾城”是写离开苏州时饯别酒宴上的情景。饯别的筵席摆在画舫游船上，席间还有人演奏了曲子。可是到晚上宴会快要结束离别即将到来的时候，天忽然下起雨来。古城中潇潇暮雨的声音是那样悲凉，与筵席上离别之曲的悲凉之声结合起来，顿时使离别者再也压抑不住内心中的悲哀了。

于是，跳跃过“酒趁哀弦，灯照离席”（周邦彦《兰陵王》）的等待，跳跃过“执手相看泪眼”（柳永《雨霖铃》）的留恋，作者把满腔悲苦都倾泻在对造成离别痛苦之原因的追究和检讨上：“只恨当时形影密，不关今日别离轻。”这两句，是这首小词的高潮，也是词中离别之悲的极致。昔人离别怨天怨命，怨雨怨风，而作者在这里却别出心裁，把离别的痛苦归罪于当初不该与对方建立了如此亲密的友谊。“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上天既然不能满足我们长相聚的愿望，那就不如当初也不要给我们相识的缘分。上天为什么总是用我们不能自己掌握的命运来耍弄我们的感情！倘从这个角度来看，则这两句乃是一种“反语”和“愤语”，是今日不得不轻易离别的悲痛竟导致了对当日相知相识之乐的否定。

不过，儒家的经典《礼记》中也曾说过：“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意思是，君子以道义相交，所以看起来很淡泊，不像小人之交那样甜蜜。倘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则这两句也可以看成是一种真心的反省和检讨：是否我们当日过于亲密的交往是一个错误，所以才有今日离别的惩罚？不怨天，不尤人，温柔敦厚，内省自责，颇似《临江仙·闻说金微》的“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到此为止，这首小词完全是写离别的。我们可以根据“潇潇暮雨阖闾城”一句来判断离别发生的地点并据此推断离别发生的时间，我们甚至还可以从“只恨当时形影密，不关今日别离轻”两句去猜测离别的对象到底是一个朋友还是一个情人。但我们的联想离不开一个“感情的事件”。虽然“只恨当时形影密，不关今日别离轻”两句似乎很耐咀嚼品味，但我们还不能据此断言作者不是在写爱情和离别而是要说些别的什么。

可是，有了结尾的“梦回酒醒忆平生”一句，就完全不同了。它把这首小词从一个离别的事件引向了《人间词》所追求的那种反映人生和反映哲理的层次。王国维很喜欢在词里写梦醒之后的感觉，其中往往有一种对人生的反省和了悟。在亲密地来往之后又不得不痛苦地离别，人生中有没有这种类似的经历呢？当你沉溺于你的某种梦想而最后却不得不理智地放弃它的时候，当你把你的全部感情都投入对某种理想之追求最后却发现它根本不能实现的时候，那种情形，与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不是很相似吗？怪就怪你在投入感情的时候没有相应地投入理智，而不能怪这种疏忽所造成的必然结果。——不过，当一个人能够完全用理性来指挥感情的时候，他也就失去了青春的浪漫和激情，而步入了人生成熟和回忆往事的阶段了。

辑评

陈乃文　静安以文学革命巨子，揭橥（zhū）“词以境界为主”之说，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能使宋人坠绪，绝而复续。其佳者如《浣溪沙》之“只恨当时形影密，不关今日别离轻”。《蝶恋花》之“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方之小山、少游，何多让也。

萧艾　一九〇六年别苏州时作。(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1905年11月，罗振玉以父丧辞江苏师范学堂监督事，静安不久亦辞职归里。此词当为送别罗氏之作。陈乃文《静安词序》引此词过片二句，谓“方之小山、少游，何多让也”，又谓静安词“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能使宋人坠绪，绝而复续”。此词淡语深情，“只恨”“不关”二虚词尤委曲有致。（《校注》）

陈鸿祥　此词以“阖闾城”点出作于苏州。盖亦寓怀古伤今之意。（《注评》）

佛雏　此词属《甲稿》，似是本年（1906）春末夏初离苏赴京时作。

钱剑平　（系于1906年）

祖保泉　此词作于1905年秋天，即此年10月罗回家省亲之时。词写“离筵”“别离轻”，谁要暂时离别苏州师范学堂呢？按照词的下片前两句“当时形影密”“今日别离轻”的表述看，只有王国维和罗振玉的交往才符合实际。换句话说：罗振玉因事请假暂时离校，好友们为他饯行，王氏因作此词。（《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