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夜永衾寒

浣溪沙

夜永衾寒梦不成。当轩减尽半天星。带霜宫阙日初升。

客里欢娱和睡减,年来哀乐与词增。更缘何物遣孤灯。

夜永衾寒:夜长被冷。宋杜安世《剔银灯》词:“夜永衾寒梦觉。”

当轩:正对窗前。轩,窗户。宋柳永《倾杯》:“皓月当轩练净。”

宫阙:古代帝王所居宫门外有两阙,故称宫殿为宫阙。有时亦泛指高大华丽的房屋。唐李白《梁园吟》:“梁王宫阙今安在。”

客里:旅居他乡之时。唐钱起《新丰主人》:“客里冯谖剑,歌中甯戚牛。”

和睡减:与睡眠一同减少。

哀乐:此谓人世间喜怒哀乐的感情对内心造成的触动。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缘:凭借。

遣孤灯:谓排遣孤灯下的寂寞。

“人间词”大部分作于1903年到1907年之间。这段时间里王国维先是在南通、苏州、上海,后来又到了北京,大半时间作客在他乡。这首词属《甲稿》,从“夜永衾寒”“带霜宫阙”等用词来看,当写于秋冬之时。王国维1906年春天随罗振玉初到北京,而《甲稿》发表于1906年4月,所以从时间上看这首词不会是在北京所写。

王国维可能有失眠之症,因为他常常在词里写到夜中不能成眠的情景。“夜永衾寒梦不成。当轩减尽半天星”就是写在寒冷的长夜里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眼看着窗外天空的星星越来越少,最后都消失在熹微的曙光里,接着太阳就升起来了。“带霜宫阙”的“宫阙”,不一定就是京城的宫阙。苏州也有不少宫殿式建筑,王国维在苏州写的《八声甘州》中就有“参差宫阙,风展旌旟(yú)”的句子,这首词也可能就是在苏州时所写。

“客里欢娱和睡减,年来哀乐与词增”是写自己身体、精神和写作的近况。年轻人喜欢外出,不懂得想家,纵然长年在外不归也是欢娱多而忧愁少;人到中年家庭负担重,工作压力大,客居在外总是欢娱少而忧愁多。另外,从医学上说,小孩子和年轻人睡眠最多,中年人睡眠渐少,老年人睡眠最少。说自己在客居生活中所感到的欢娱越来越少,同时自己的睡眠也越来越少,这实际上是在慨叹自己正在老去,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如以前了。“哀乐”这个词语还有一个出处,据《世说新语》记载,东晋谢安对王羲之说:“我自从中年以来内心特别容易受到喜怒哀乐感情的触动,就连和亲友离别这样的小事,过后都会有好几天心里觉得不舒服。”王羲之劝他说:“人的年岁大了自然会这样,你要多听些音乐来娱乐排解,不要让年轻人也因此不快乐。”谢安隐居东山时是何等潇洒飘逸,出山后才遇到了许多危险和烦恼,方其在桓温座上谈笑自若和在围棋桌上接到报捷文书的时候,心中未尝没有惊慌或喜悦的强烈触动,只不过他自己能够抑制得住而已。可是要知道,越是这样的人,感情对他的触动越强烈,那“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正是谢安内心真正感情的自供。王国维似乎也是这种性格的人。他说“叹沉沉人海,不与慰羁孤”(《八声甘州》),他说“纵有恨,都无啼处”(《祝英台近》),那是因为在客中既没有人了解他也没有人宽慰他,他的那些羁旅忧伤和离别哀怨都只能够寄托于词,所以是“年来哀乐与词增”。不然的话,在那些客舍难眠的长夜“更缘何物遣孤灯”——还能凭借什么来排遣孤灯下的寂寞?

王国维是一个非常执着于人世间喜怒悲欢的人,他的词尤其以感情的深与真见长。这首小词,其实也就是他对自己写词缘由的自述。但是在古代,词的地位低于诗,写词算不上什么成就,晚唐温庭筠、北宋柳永等大词家都曾因写词而被人轻视。所以这“客里欢娱和睡减,年来哀乐与词增”两句中,既有慨叹又有忧伤,既是自述又是自嘲,感情和用意深婉而悲哀,颇耐读者品味。

辑评

萧艾 一九〇六年在京作。

陈邦炎 另方面,静安词中又常常叹时间之难遣,如:(下举《浣溪沙·掩卷平生》下片、《浣溪沙·已落芙蓉》下片及本词下片从略)这些词句,或恨昼长,或怨夜永,正如李清照所说的“薄雾浓云愁永昼”(《醉花阴》)、周邦彦所说的“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关河令》)。而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这个在主观上漫漫无边的长昼与永夜,既不是“随例弄丹铅”所能消磨,也不是“歌词”与“书卷”所能排遣。这里,时间为物,在词人的感受中,既恨其难留,又苦其难遣;既恨其短促,又苦其漫长。这一矛盾,更不能不使好思如静安者陷入困惑之中。(《论静安词》)

陈永正 静安忧郁的天性,随时表现于词中。词人认为,只有文学艺术,才能使他从寂寞和痛苦中暂时解脱出来。因为,只有文学艺术,才能使他“超然于利害之外”,“心有所寄而后能得以自遣”。他是“为己”而创作的。1906年春初在京作。(《校注》)

陈鸿祥 词云“年来哀乐与词增”,“更缘何物遣孤灯”,殆即词《序》所云“每夜漏始下,一灯荧然”,赏古人之作,吟人间新词。以词自娱,“娱”中哀乐,尽在“孤灯”中,可谓“言近而指远”。(《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据“年来哀乐”和“带霜宫阙”云云,可断定此词作于1905年秋,在苏州。按:“宫阙”实指苏州师范学堂隔壁的苏州文庙(宫殿式建筑)……王氏在苏州所写的词,抒发忧郁之情的多;又因罗振玉在校境内动工建别墅事惹起江苏人反对,波及王氏,故有“年来哀乐与词增”云。(《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