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阁道风飘
鹧鸪天
阁道风飘五丈旗。层楼突兀与云齐。空余明月连钱列,不照红葩倒井披。
频摸索,且攀跻。千门万户是耶非。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
阁道:复道;亦为星名,属奎宿。《史记·秦始皇本纪》:“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史记·天官书》:“紫宫左三星曰天枪,右五星曰天棓,后六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张守节正义:“阁道六星在王良北,飞阁之道。”
五丈旗:杆高五丈之旗。
突兀:高貌。《艺文类聚》卷八晋曹毗《涉江赋》:“洪涛突兀而横峙。”
与云齐:《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明月连钱列:《文选》后汉班固《西都赋》:“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明月,明月珠。即夜光珠,因珠光晶莹似月光,故名。省称明月。《文选》屈原《九章·涉江》:“被明月兮佩宝璐。”
红葩倒井披:《文选》后汉张衡《西京赋》:“蒂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薛综注:“茄,藕茎也,以其茎倒殖于藻井,其华下向反披。狎猎,重接貌。藻井,当栋中交木方为之,如井干也。”红葩,红花。井,藻井,我国传统建筑中天花板上的一种装饰处理。披,打开。
千门万户:《史记·孝武本纪》:“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
是耶非:是呢还是不是。汉武帝《李夫人歌》:“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
堪疑:可疑。唐朱庆余《十六夜月》诗:“孤光犹不定,浮世更堪疑。”
兹疑:这一疑问。
本来,我们在前文论及王国维《人间词话》中之“造境”与“写境”之说时,已曾引述过王氏的话,说“二者颇难分别”,盖以“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因此我在评说王氏之《蝶恋花》(窈窕燕姬)一首词时,就曾提出说我以前曾以为此词可能是属于“造境”之作,其后因见到了萧艾先生的有关此词的一则“本事”之说,于是才将之定为“写境”之作。然而现在我们所要评说的这首《鹧鸪天》词,我却敢于断定其必为“造境”之作无疑。我之所以敢于断定其必为“造境”之作的缘故,当然主要由于其开端所写的景物之奇突不类眼前之所实有,然而王氏却也曾说过“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的话,可见虽属虚构之“造境”,但作者在想象出此一景象之时也必应有其想象之依据。那么王氏所写的这些奇突之景物,其想象之依据又究竟何在呢?关于这首词,一般读者多以为其隐晦难解,那就因为其所写之景象过于奇突,使人不知其究竟何指的缘故。但我们若能探寻得这些形象的出处来源,再结合王氏之思想感情的一般状态来看,我们就会发现其意旨之所在了。
先看这首词的开端二句:“阁道风飘五丈旗。层楼突兀与云齐。”此二句所写之景象不仅极为雄壮宏伟,且极为突兀飞扬,使人读之自觉有一种震慑而且吸引人的力量。如果从这首词下面所写的“频摸索,且攀跻”二句来看,则此开端二句所写的震慑而且吸引人的景象,固当原为诗人所“摸索攀跻”以追寻的一种境界。而此种境界就王国维言之,则其所追寻者乃往往为一理想中之境界而并非现实中之境界。举例而言,即如其在《蝶恋花》(忆挂孤帆东海畔)一首词中,所写的对于“海上神山”的追寻,在《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一首词中所写的想要“窥皓月”而“试上高峰”的努力,便都表现了一种对理想中的境界的追寻和向往。这一类词中所写的意境,一般说来在王词中大多是属于象喻性的“造境”之作。“忆挂孤帆”一首所写的“海上神山”的景象,其所依据者自然乃是大家所熟知的渤海中有三神山的神话传说。(见于《汉书·郊祀志》及《拾遗记》)至于“山寺微茫”一首,所写的“山寺”“高峰”诸形象,则并无特殊的出处。因此遂有人以为此词所写者原是实景,而并非造境。不过,若据此词下半首所写的“偶开天眼觑红尘”及“可怜身是眼中人”等充满哲理思想的词句来看,则私意以为这些景象似乎也仍是所谓“造境”,固正如王氏所云,乃是“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且“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的一个很好的例证而已。至于这一首词中所写的“阁道”与“五丈旗”诸景象,则一方面既非如“海上神山”之为人所熟知;另一方面则也不似“山寺微茫”之有合于自然。如果从这一点差别来看,则私意以为这一首词中之以不为人所熟知习见之景象来写对某种境界的追寻,实在应该是较之另二首更为有心用意的一首托喻之作。
从这首词开端一句所写的景象来看,其想象中之“造境”的依据盖原出于《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对于阿房宫之描绘。据《史记》所载,谓“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此固当为人世之宫殿中的一所绝大之建筑,所以当王国维想要为其想象中所追寻的境界觅取一个最为崇高宏伟的建筑之形象时,乃选择了《史记》中所描述的“阿房”之宫以为依据,这自然可以看作是王氏选用此一形象在此一首词中的第一个作用之所在。但其作用却还不仅只是如此而已,原来此词首句开端的“阁道”二字,除了写“阿房”之建筑的崇高宏伟以外,同时还可以经由此二字所牵涉到的构建规模,而引发出更深一层的联想和托意。盖据《史记》之记叙,曾谓“阿房”之建筑乃是“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而此一建筑规模之取意,则是为了“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由此可知此一建筑所设计的规模形势,原来还更有与天文有关的另一层象喻之深意。先说“阁道”,此一词语之所指,就“阿房”之建造而言,自然乃是指空中之复道,谓此一复道可以从阿房经过渭水而与咸阳相连属。至于“以象天极”云云,则原来乃是指此一建造在天文方面的象喻。盖以根据《史记·天官书》中所载对于“天极”的描述来看,其所谓“阁道”者,乃是“天极紫宫”之“后六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据张守节《正义》之解释,谓:“汉,天河也,直度曰绝。抵,至也。营室七星,天子之宫。”可见阿房之“阁道”的建造,乃正像天极之紫宫。至于阁道之经过渭水与咸阳之宫殿相连属,则亦正像天极紫宫后六星之直渡天河与天子之宫相连接。而所谓“天子之宫”,就天文星象言之,则固当为天帝之所居。由此遂使得我们得以窥见了王氏此词之所以选用了“阁道风飘五丈旗”之景象,以象喻其所追寻之境界的更深一层的含义。盖以如果只泛言一高远之境界,如其《浣溪沙》词所写的“山寺微茫”与“试上高峰”,则其所象喻者乃亦不过仅只为一高远之理想而已。然此词中开端的“阁道”一句,则以其所写之景象既出于特殊之事典,因而遂亦由此一特殊之事典,而使得此一景象有了一种更为丰富的联想的可能性。盖以“阁道”在事典中既被喻示为可以通达天帝之居的一条通道,于是王氏在此词中所叙写的“摸索攀跻”遂亦都有了向天帝之居去追寻探索的意味。而向天帝之所居去追寻探索,就王氏之性格言之,则可以象喻为他想要对人生求得一个终极之解答的向往和追寻。这种解说的联想,我们不仅可以从西方接受美学家依塞尔(Wolfgang Lser)在其《阅读活动——一个美学反应的理论》(The Act of Reading ——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一书中所提出的文本中之可能的潜力(potential effect)之说,为“阁道”一形象之多层可能的喻意找到理论方面的依据;而且我们也可以从王国维自己的作品中,为这种解说的联想找到不少实例的证明。即如我们在前文论及“王词意境之特色与形成其意境的一些重要因素”一节中,就已曾提出说王氏在其写作小词的一个阶段中,也曾同时“写有《论性》《释理》《原命》诸文,思欲对人生与人性之问题有所究诘”,而且王氏在其《静安文集续编》的《自序一》一文中,也曾经自己说过“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的话。而这种要想对人生问题求得一个终极之解答的探索,在王氏词中遂往往表现为一种欲与上天之精神相往来的意境,即如其《踏莎行》词之“绝顶无云”一首,便曾写有“我来此地闻天语”之句,又如其《鹧鸪天》之“列炬归来酒未醒”一首,也曾写有“更堪此夜西楼梦,摘得星辰满袖行”之句。凡此种种,当然都足可证明王氏词中所写的高远之意象,不仅可以象喻为一种高远之理想,而且还隐含有一种要向上天去探索人生终极之问题的“天问”式的究诘。只不过在其他各词中,王氏所选用的意象都较为习见自然,这一首词中所选用的意象则较为突兀而不习见,而且还在其所取材的《史记》之《秦始皇本纪》及《天官书》中隐含了更为深入一层的含意。因此我们只从这一首词的第一句,实在就已经可以判断出这首词在王氏之词作中,应该乃是一首较之他词更为有心托意的“造境”之作了。
这首词既然从一开始就是以假想中之“造境”所写的托意之作,因此以下各句所写景象,遂亦莫不为其假想中之种种“造境”,至于这些假想中之景象的依据,则全为王氏平日自书本中所得之形象。只不过这些形象有的虽颇为读者所习知,有的则不大为读者所习知而已。先说“层楼突兀与云齐”一句,此句之形象盖出于《古诗十九首》中“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两句诗,此固为一般人之所共知,只不过王氏却将“高楼”改成了“层楼”,而又加上了“突兀”二字的形容。像这种用古人之诗句而稍加改易的情况,王国维在其《人间词话》中,也曾对之有所论说。我们在前文论及“王国维境界说的三层义界”一节中,就曾提到王氏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的“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的一段话,而且还曾举出周邦彦及白仁甫二人在词曲中皆曾分别引用了贾岛之诗句的例证,足可见借用古人之诗句原为王氏理论中之所许,只不过要“自有境界”而已。王氏在此一句词中既曾变古诗中之“高楼”为“层楼”,又加上了“突兀”二字,于是此一句词因而也就有了不同于古诗的另一番境界。如果将两者加以比较来看,则“高楼”之意象予人之感受较为单纯,除去一分高寒之感外,并不杂有其他之暗示;而“层楼”之意象予人之感受则较为繁复,除去崇高之感以外,还伴随有一种繁富壮丽的联想,再加之以“突兀”二字,于是遂更增加了一种令人目眩心慑的气势。而且以此一句承接在首句的“阁道风飘五丈旗”七个字之下,两相映衬,于是遂使得此复道层楼之景象更加显得宏伟而且壮丽,何况“风飘五丈旗”之形象又表现得如此生动飞扬。笔力之充沛饱满,竟把假想中千年前秦皇之阿房宫殿写得如在目前,乃大似杜甫写“昆明池水”之“汉时功”,真觉其“旌旗在眼中”矣。
而下面又继之以“空余明月连钱列,不照红葩倒井披”二句,遂使得此一复道层楼之崇高宏伟的景象,蓦然又增加了一份光怪而且迷离的气氛。至于这两句词中之景象,其假想中之依据则仍是王氏之书本上的知识。上一句的“空余明月连钱列”的形象,出于班固《西都赋》中对昭阳宫殿之描述铺陈,有“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之句。《昭明文选》李善注,于“随侯”一词曾引《淮南子》高诱注云:“随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而涂之。后蛇于夜中衔大珠以报之”,因谓“随侯之珠,盖明月珠也”。又引许慎《淮南子注》云:“夜光之珠,有似明月,故曰明月也。”至于“金釭”一句,则李善曾引《汉书·孝成赵皇后传》对昭阳宫之描述,有“壁带往往为黄金釭”之记载。据颜师古注云:“壁带,壁之横木露出如带者也,于壁带之中往往以金为釭。”晋灼曰:“以金环饰之也。”由此可知所谓“金釭衔璧,是为列钱”者,盖指壁带上金环所衔之圆璧垂悬如列钱也。若就王氏此词言之,则其开端一句之“阁道”,既然有指向通达天帝之居的暗示,则此一句所写的“明月连钱列”,自然指的应该是天帝之宫中随珠连璧的光华富丽的装饰了。至于下一句的“红葩倒井披”之形象,则出于张衡之《西京赋》,写未央宫前殿龙首之盛,有“蒂倒茄于藻井,披红葩之狎猎”之句,薛综注云:“茄,藕茎也,以其茎倒殖于藻井,其华下向反披。狎猎,重接貌。藻井,当栋中交木方为之,如井干也。”此二句盖写宫殿的藻井之上雕饰有倒垂之莲茎,其莲华之红葩乃反披而下垂,有狎猎重接之盛(按:左思《魏都赋》亦有“绮井列疏以悬蒂,华莲重葩而倒披”之句,盖袭用张衡《西京赋》之句,李周翰注云:“井中皆画莲花,自下见上,故曰倒披。”可供参考。不过王氏此词自阿房起兴,定当用与咸阳相近的西京之典,不可以魏都为说也。按“藻井”盖相当于今天之天花板,而有相交之方木如井干,且雕绘有植物之花饰者)。总之,此句之形象本来乃是写宫殿之华采美盛,而王氏用之于这一首词中,则是借用《西都》与《西京》两赋所写之形象以喻写其理想中所追寻的天帝之居的美盛。这可以说是第一层用意。而更可注意的则是王氏在这两句所写的美盛的形象之间,原来还曾经用了“空余”和“不照”两个述语。这两个述语实在有极为重要的作用。“空余”是徒然留存着的意思,其所表现的是面对所留存之仅有的残余而兴起的一种不能全有的憾恨,因此下句乃直承以“不照”二字,正面写出其对于所期望者终于未能寻见的失望和落空的悲哀。关于王国维这种追求理想的执着精神,早在我所写的《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书中,论及王氏之追求理想之性格时,我就曾举引过王氏的不少论著以说明其平生鄙弃功利唯以追求真理为目的之性格,且曾加以结论说“他所禀赋的一种‘耑耑(zhuān)焉力索宇宙之真理而再现之’的属于天才的追求理想、殉身理想的天性,是无法改变的”。而这种追寻又始终无法满足,因此在王氏的一些小词中乃经常表现有一种追寻而终于未得的悲哀和憾恨。即如我们在前面所曾提到的他的《蝶恋花》(忆挂孤帆东海畔)一首小词,他对于“海上神山”的追求,最后所落得的就正是“金阙荒凉瑶草短”的痛苦和失望。而另外的《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一首小词,他的“试上高峰窥皓月”的努力,最后所落得的也正是“可怜身是眼中人”的无可奈何的憾恨。但尽管如此,却似乎又有一种力量常使他对这种理想之追寻始终难以弃掷,那就因为在诗人之心目中总是常存有一种理想之灵光的闪烁,所以纵然终于未能照见“红葩倒井披”的美丽的象喻生命之终极意义的花朵,却仿佛依然存留有“明月连钱列”的光影的闪现。此种情况盖亦正如阮籍在其“西方有佳人”一首《咏怀》诗中之所写,虽然在“飘摇恍惚中”似乎也曾经见到了一位“流眄顾我傍”的“佳人”,然而却终于未能真正结识,于是自然就落得“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了。
以上是这一首词的上半阕,王氏盖以假想之造境写其对于一种理想之境界的追寻与失落,而全以古书中之意象表出之,既有飞扬突兀之奇,又有光彩迷离之致,既真切,又古雅。这自然是王词中之极值得注意的一首属于“造境”的词。
紧接着上半阕的造境,下半阕遂开始正面叙写其追寻不得的困惑。“频摸索,且攀跻”二句,既着一“频”字,又着一“且”字,盖极写对此种追寻之难以放弃而又无可奈何之感。至于“千门万户”一句,则承接上半阕所写的宫殿之形象,而用《史记·武帝纪》中叙写建章宫的“千门万户”之语,来喻写追寻中的困惑与迷失。更用“是耶非”三字,表现了一种似有所见而又终于未见的迷离恍惚。而此三字也同样有一个古书的出处,他所用的乃是汉武帝《李夫人歌》的“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一诗中的句子。于是在宫殿的摸索追寻中,乃又出现了一个对美人之期待的联想,这种联想虽未必存在于作者王氏的意识之中,然而却由于此“是耶非”三字之出处的诗篇的联想,使得这句词有了这种联想的潜能。更何况对美人之期待与对理想之追寻,二者原可以互相生发,互相借喻,我们虽不必如此解释,但这种联想的潜能,却无疑地也是足以增加此词的意蕴之丰美的一个因素。至于结尾的“人间总是堪疑处,惟有兹疑不可疑”,则是写其所追求者既终于未得,其所困惑者也终于未解。而这种心态乃正为王氏所经常表现的一种心态。近年来西方文学批评中有所谓意识批评(criticism of consciousness)一派,曾提出了在作品中可以寻见作者之基本意识形态(patterns of consciousness)之说。这首《鹧鸪天》词大概可以说是王氏词作中,以假想之造境表现其基本之意识形态的一篇代表作了。不过因为这一首词中所叙写之景象既极为突兀生疏,一般读者读之,多不知其究竟何指。美国一位邦奈尔女士(Joey Bonner)竟以珍妃死于井中之故实说“红葩倒井”一句,实不可从(见其所著Wang Kuo-wei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6)。而这也就是本文之所以特为选取了这一首难解的词作为例证,而且要对之细加详说的主要缘故。
辑评
冯承基 (见《浣溪沙·山寺微茫》辑评)
周策纵 此咏无尽追寻之作。较李清照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悱恻优美不如,庄严深远则过之。盖静安所云攀跻摸索,尤具有《浮士德》浮士德“上穷碧落下黄泉”永远追求之意境。妙在不言所追寻者为何,故主题乃在永远追寻之本身。谓为永远者,盖“千门万户是耶非?”此一问题永无答案也。此种无尽追寻之意境,比静安自己所云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之三种境界,皆更高深。且人间事事堪疑,惟此一问之疑之存在为不可疑,则此疑尤现其永恒与实在,于是兹疑益疑矣。此又“人间事事不堪凭,但除却无凭两字”之同一手法也。昔笛卡儿怀疑世间一切,然犹谓:“我思故我在。”以“我思”之本身存在不可疑故。今云“兹疑不可疑”,亦此理耳。
陈邦炎 这首通过造境以寓玄思的词,与其照佛雏在《评王国维的〈人间词〉》一文中所说,看成“是一位怀疑论者的无可奈何的悲叹”,毋宁说这是一位探索人生者对其理想王国的一心向往和执着追求。(《论静安词》)
陈永正 这首词是上篇“一梦钧天”的具体写照。高耸入云的楼阁,旗帜飘举,万户千门,那是词人理想中的华严世界。他认为只有这才是“不可疑”的,而现实世界的一切存在皆非真实。理想和现实的矛盾无时不亘于静安的胸中。静安此词,幻想奇特,寓意深新,求诸古人,未曾得有。此词疑为1906年春初抵北京时作。(《校注》)
顾随 (见《鹊桥仙·沉沉戍鼓》辑评)
Joey Bonner The first stanza of this lyric possibly concerns the flight of Empress Dowager Tz'u-hsi and Emperor Te-tsung (r.1875-1908)to Sian, where the First Emperor of Ch'in built the fabulous palace to which the opening line twice refers, and the tragic demise of the so-called Pearl Concubine (chen fei), who met her end in a well. In the second stanza the poet advances the existentialist thesis that all of our actions are predicated on choices, choices for which, in the last analysis, there are no rational grounds. No propositions, therefore, may be considered indubitably true-except for the proposition that no propositions may be considered indubitably true.
陈鸿祥 (见《点绛唇·高峡流云》辑评)又: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极言其广而非高。词云“层楼突兀”,才是近代意义上的高楼。“与云齐”,虽尚不能与后来的摩天大楼相比,但已可见于当时且保存至今的上海海关大楼;而“五丈旗”亦不复为古诗“牧童遥指杏花村”的酒旗,乃林立于当年“十里夷场”之商号、茶楼、酒肆、赌窟、舞厅乃至娼寮的广告标牌。词虽非必每首每句皆可指实为何地何事,但亦非完全虚不可指。否则,后人何能为词编年作谱?故解词既须戒附会,又宜避托空。盖人间此作,实由词中现昔日“上海滩”风貌,至可宝贵也。(《注评》)
佛雏 王氏这首词乃是一位怀疑论者的无可奈何的悲叹。从“阁道”“层楼”“明月”“红葩”到“摸索”“攀跻”“千门万户”,此种迷离惝恍的图景全属诗人想象中的虚构。它跟屈子的“天问”“叩阍(hūn)”,似同而不尽同。何以“疑”?人与万物之间横着一道时空之“网”,所谓“摩耶之网”(“虚幻的面纱”),正是此“网”障蔽了万物“本体”(与现象相对)之客观的展示。……叔氏认定“拒绝意志”可以获得悲剧人生之彻底解脱;释迦宣称:若不尽度众生,誓不成佛。对王氏来说,此亦未足凭信,故曰:叔氏之说“徒沾沾自喜”,“而不能见诸实事”;“释迦、基督自身之解脱与否,亦尚在不可知之数”。又:拟系于1904—1905年。(https://www.daowen.com)
宋益乔 作品写一个旅人在险峻的“阁道”上努力攀跻,峰巅上层楼突兀,千门万户,究竟哪个门户才是我恰好要寻找的那一个呢?旅人不禁为此而大感疑惑。词的寓意是很明显的。这里的实际含义是:诗人在人生道路上“频摸索,且攀跻”,努力想参透人生的底蕴究竟为何。但人生是如此的神秘,努力探求的结果,是更多怀疑的产生。诗人终于明白了:“人间总是堪疑处,唯有兹疑不可疑。”王国维以怀疑主义为骨架构筑自己的人生观,使他不可能像康、梁那样成为时代的弄潮儿,但又是他比康、梁显得深刻之处。可以说,康、梁所进行的变革,是社会政治伦理层次的变革,而王国维的思索则主要是在哲学和意识观念的层次进行的。
柏丽 连钱,原指草叶圆如钱而连缀不断或鹡鸰(jí líng)颈下黑如连钱的毛羽花纹,此处则形容嵌壁照夜之明珠或金釭灯盏连绵相接而排列,柏臆测:其深层内蕴当指古今中外汗牛充栋之文哲典籍。……红葩当指红莲花之雕饰,于天花板(藻井)上常作倒垂莲形。……按佛经:八寒地狱之七,曰“红莲地狱”,严寒逼人,致使其中冤魂“身覆折裂如红莲花也”。上述红莲而倒垂,即倒悬,梵语谓“倒悬”为“盂兰盆”,云:人死魂魄沉暗道,有倒悬之苦。救之,须供养三宝。故旧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须设盂兰盆会,超度亡灵,所谓“解倒悬”也。……总而言之,“空余……不照……”一联,当系曲喻:典籍纵汗牛充栋,真能解众生于倒悬否?
吴蓓 当读者不能领会或者说不能充分领会作者的意图时,作者的意图连同他的手段便在某种程度上成了理障。一旦读不懂,像“山寺微茫”“阁道风飘”这样的作品也就全无美感可言。……静安在取径唐五代、北宋小词的基础上希望有所创造、有所突破,以实现作词的宏大理想,然而他在回归途中似乎愈走愈远,五代北宋词所特有的深情远韵及委婉风致渐次消减,以至让我们有只承其躯壳而不复其内质之感。
贺新辉 这是一首托物言情词,词人通过景物的描绘,表达了他对美好事物追求而不可得的困惑心态,曲折地反映了他的思想苦闷。
周一平、沈茶英 (见《鹊桥仙·沉沉戍鼓》辑评)
马兴荣 王国维写此词的时期正是他醉心叔本华哲学、美学的时期,他这里所写的和叔本华《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说的“我们恰如一个人绕着一座城堡转来转去,想找到一个入口处而终于白费心力”,是一模一样的。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虽不能推定此词必写于王氏寓沪期间,但词所描绘的是当时上海景象是可以肯定的。此词表达作者到上海后,对上海在半封建半殖民地条件下的畸形发展产生疑问:天堂耶?地狱耶?同时存在。作者惊诧如此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引起他深思。……全篇反映出作者接受新事物、新学问,有不断追求精神,可嘉!(《解说》)
马大勇 词前半极写大都市光怪陆离景象,也即闹热“人间”之缩影,千门万户,出入迷离,是非混沌,于是有“人间总是堪疑处”之感叹,并透过一层——“惟有兹疑不可疑”——而反向强调之。王氏哲理之词,此为第一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