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才过苕溪

浣溪沙

才过苕溪又霅溪。短松疏竹媚朝辉。去年此际远人归。

烧后更无千里草,雾中不隔万家鸡。风光浑异去年时。

苕(tiáo)溪:在浙江省北部。有东西两源:东苕溪(龙溪)出天目山南,西苕溪出天目山北,在湖州附近汇合注入太湖。相传此水夹岸多苕花,秋时飘散水上如飞雪,故名。

霅(zhà)溪:东苕溪、西苕溪等水流至吴兴(今湖州)汇合称为霅溪。

媚朝辉:谓在朝辉中取悦于人。

远人:远行之人。唐张籍《舟行寄李湖州》:“赖有汀洲句,时时慰远人。”

烧(shào):放火烧野草以肥田。唐元稹《春分投简阳明洞天作》:“薅余秧渐长,烧后葑犹枯。”

千里草:唐刘禹锡《武陵书怀五十韵》:“春江千里草,暮雨一声猿。”

浑异:完全不一样。

王国维长年离家在外,只有在过年或放假时才回家看看,但在家住不了多久就又得离家踏上旅途。这首词当是他某次离家远行路过湖州时所写。

湖州即吴兴,离王国维家乡海宁不算太远。苕溪等数水流至吴兴汇合称为霅溪,因此古人也把苕溪和霅溪并称为“苕霅”。据说这一带风景幽美,唐朝有一位隐士张志和,就是写《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的那位作者,曾经把船当作“浮家泛宅”,往来于苕、霅间。所以后来的诗人提到苕霅,往往与隐居的生活、幽美的风景有关。但现实生活常常是令人潇洒不起来的,正如《浣溪沙》的“昨夜新看北固山,今朝又上广陵船”一样,这里的“才过苕溪又霅溪”,也是行色匆匆,身不由己。作者离家当是在冬春之际,此时严寒还没有过去,万物还没有苏醒,纵然是这苕、霅间的风景胜地,现在也只能见到松与竹等耐寒的草木。不过,“短松疏竹媚朝辉”这一句包括了两层转折,写得很有意思:虽然有松有竹,但松只是矮小的松,竹只是稀疏的竹;然而尽管如此,在清晨的阳光之下,它们仍努力地展现着自己的美丽,想让经过这风景胜地的行人不至于过分失望。王国维写景喜欢用这个“媚”字,如“山川非吾故,纷然独相媚”(《游通州湖心亭》),“人间爱道为渠媚”(《蝶恋花·落落盘根》)。松竹是有心用自己的美丽抚慰羁旅行人的,但可怜它们又短又疏,实在无力装点春色。而行人呢?一方面强打精神欣赏短松疏竹以不负它们的好心,一方面这荒凉景色又实在提不起精神来,所以就想起了去年自己回来的时候。

去年回来的时候路上有这么荒凉吗?那时候可能还有夹岸的芦花,可能还有沿途的野草,好歹也还有一点点古人所称道过的苕、霅风景的影子,而今年正赶上人们放火烧田后不久,新的草还没长出来,到处光秃秃一片,只有庄户人家的鸡鸣声在晨雾中此起彼伏,这难道就是诗人张志和青箬绿蓑、浮家泛宅所来往过的苕、霅之间吗?王国维后来写的一首《菩萨蛮》中还有“江阔树冥冥。荒鸡叫雾醒”,也是用鸡鸣衬托出环境的死寂。只不过,那两句隐隐有一种混沌初开的寂静肃穆的气氛;而这里的“烧后更无千里草,雾中不隔万家鸡”只是用工整的对仗来描写田野上的荒凉而已。

“风光浑异去年时”是一句慨叹。为什么“浑异”?这里也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去年此际这里并不这么荒凉。另一个可能只是感觉上的不同。去年此际是归来,到了这里已经离家不远了,即将与家人团聚的兴奋使人感觉不到环境的荒凉;现在是离家远去,所谓“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因此对这荒凉的景色就特别敏感。当初张志和往来于苕、霅间的时候是多么自由多么写意,他的《渔歌子》小词写得又是多么潇洒,可谓“得其所哉”!而现在作者为养家糊口、成年累月地奔波在羁旅行役之中,哪里有一点点人生的潇洒和自由?所以,词中所写苕、霅间的荒凉景色既是写实,又是作者孤独苦闷之心境的写照,亦可谓“意与境浑”了。

辑评

萧艾 苕溪、霅溪皆在吴兴县境内。东苕溪与西苕溪合为霅溪。一九〇五年,静安离家途中作。

陈永正 苕、霅的风光,天下称绝。可是在词人的眼中,它却大异于昔时了。《人间词话》云:“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去岁还家,心情欣悦,故觉松竹媚人。如今别离情绪,更觉难堪。故词中“景语皆情语”,无一不带上作者的主观色彩。作于1905年底。(《校注》)

陈鸿祥 《人间词甲稿〈浣溪沙·才过苕溪〉》上片句末“去年此际远人归”,下片起句“烧后更无千里草”,盖上片忆去岁季冬归程,下片状眼前烧荒景象,可证其曾归海宁度春节。又查罗氏本年行踪:十月中旬,丁父忧,扶柩返淮安,至翌年春卜葬毕,始返沪。则王氏离苏州,不得前于十月中旬,亦不当只身留于苏州度寒假。系于1905年,乙巳十二月(《年谱》)又:“才过苕溪又霅溪”,乃乘舟归海宁途中纪实。(《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拟系于1904—1905年。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此词写两年岁暮两过苕溪、霅溪,归里休假,乃纪行之作。……以七言六句的《浣溪沙》描绘一次行程的佳作比较多,但以四十二字写两次行程而又有特色的,不多见。(《解说》)